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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Chinese
Stats:
Published:
2026-09-26
Completed:
2026-09-26
Words:
29,867
Chapters:
3/3
Hits:
15

【次瓜】雷达

Chapter Text

The Way I Are

The Way I Are
Timbaland/Keri Hilson/D.O.E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尤因·埃格伯格终于意识到,“脱单行动日”这五个字里没有主语。

这项措辞上的重大疏漏令他坐在皮沙发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在他对面,塞普特维亚的第三王子正在拆一只糖包,动作端庄得仿佛即将为某个国家签署投降书;弗雷迪的虎牙仍然露在笑容里,只是他已经把那张折过两次的酒单重新抚平,再折,再抚平,磨损程度足以令一个谨慎的侍者考虑上前更换。

贝基·布莱克贝尔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战后重建,她忙着在手机上打字,打到一半,抬眼看向衣帽间外的那条走廊,慢慢露出了一种令人不想让她活着离开现场的微笑。

阿妮亚·福杰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的手指还搭在男人的袖口上。那里有一条刚才被自己翻折得稍稍歪斜的线,深色衣料之下露出一点腕骨,连着一只她现在已经相当熟悉、两小时前却还不知道应该如何放进自己掌心的手。

门上的磨砂玻璃滤去了舞池的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淡红的亮,在他眼尾浮动,而低音仍然沿着墙壁传过来,沉闷地碰撞胸腔,使这个安静角落里的停顿也带着拍子。

“你原本打算几点走?”她问。

“十一点。”

“嗯…现在都快两点了。”她轻咬住嘴唇,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认识清楚的亲昵,并且几乎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男人的面容上离开。

即使是随意的一个对视,只是扫过他纤长的下睫毛与也能轻易激起她灵魂深处的震颤,这实在不应该,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是她人生迟来的情窦初开,考虑到面对的是这个人,一切甚至都称得上是情理之中了。

他的眼睛从她的指尖移上来,鎏金色的眼眸在暗处显得很耀眼,带着一点让她此前犯过好几次错误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我知道。”

阿妮亚抿住嘴唇,竭力使自己的笑容显得有益于谈话。她很想指出,他今晚说了不少“我知道”,而实际发生的事充分证明,他对于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什么一无所知。

可惜这项指控同样适用于她。

她甚至能回忆起傍晚出门时,自己如何在两双鞋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舒服的那一双,理由是:吃果盘需要什么郑重其事的装备?

至于她此刻为何抓着达米安·德斯蒙德的衣袖,考虑一个本来完全不在日程上的星期六,以及他为何任由那道被自己揉乱的折线留在手腕上,就得从尤因下午那场没有获得广泛尊重的宣布说起。


“我把今天命名为脱单行动日。”

贝基·布莱克贝尔听完,继续把茶匙放回碟子。薄瓷相碰,叮的一声,像给一个十分草率的葬礼按下开始键。

“谁的?”

“我的。”

“哦。”

那个“哦”终于令尤因意识到,她第一遍听懂了,只是愿意花一点时间让他把自己的希望说得更明白,以便接下来能够有针对性地摧毁。

他们坐在贝基家玻璃暖房外的小露台上,午后的遮阳篷将阳光筛成均匀的浅金色,桌边冰桶里的水珠顺着银面往下滑,花园深处有人修剪树篱,那点声响被距离磨得像恰到好处的白噪音。

阿妮亚·福杰蜷着一条腿,正用叉子把一块杏子馅酥皮切开。她为两位朋友已经进行到第三遍的争论提供着一种极为有限的关心,眼睛跟着叉尖走,脑袋里只记挂着食物,直到尤因郑重宣布,他今晚会带来一位足以改变局面的朋友。

“谁会给这种人当僚机。”贝基面色不改地说。

“你等着瞧,我一定会成功的。我绝对会拉来一个辣到爆的僚机——”

这回连阿妮亚也抬起了头。尤因端着杯子,握杯脚的姿势无可挑剔,脸上的表情却活像他刚刚决定以个人名义收复一个海外领地,年岁的增长显然只改变了他们在文件上签字的法律效力,并没有改善这位老朋友说话之前的审慎程度。他们这一群人都在这个夏天之前满了十七岁,伊甸的最后一个学年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未来另辟战场。

“就你这家伙吗?”贝基向后靠去,细细打量他,“你上次说的顶级约会安排,是带人去你家的私人放映室,看你祖父那部长达四个小时的旅行纪录片。”

“因为她说她对地理感兴趣!”

“她是问你家在哪里。”

阿妮亚把脸偏向花园,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尤因认为自己受到了严重的集体不公。他曾经尝试解释过,那位朋友常年在英格兰,假期也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安排切成零碎的几天,回国的时间很少恰好与他们重叠,然后贝基说“当然,稀有生物一般都这样”,阿妮亚则点头赞同,手里那块酥皮已经分成两半,其中较大的一半落进了贝基的盘子里。两个人对他的同情心与消化能力呈现出非常不幸的反比。

“我保证。”他放下杯子,“绝对顶级。”

“那就今晚。”贝基终于笑了,“十点,榆树街那家。你把他带来,我撤回刚才的话。”

“要是没带来呢?”阿妮亚问得很认真,听上去甚至像在替他着想。

贝基转动食指上的戒指,阳光在刻面间闪了一下。

“那么我们会记住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

她没有进一步说明会记多久。尤因看看她,又看看阿妮亚,觉得用余生来理解这个时限相当合理。

于是,晚上九点二十分,德斯蒙德家在城西的宅邸门廊下,埃米尔·埃尔曼听见了一个让他不太愉快的建议。

“埃米尔,我们两个一起对着老大下跪,他肯定会答应我们的!”

“我也要跪吗?”

“对。”

埃米尔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熨过的裤子。屋里的钟在这时响了一下,达米安推门出来,手上搭着外套,显然已经在另一个更有条理的世界里安排好了夜晚。

他们从小认识,最初在家人的周末聚会上,后来在假期里的球场和饭桌边。跨过海峡的人们一直保留着联系,只是尤因的朋友总在各自的时间表上错开。达米安·德斯蒙德十九岁,自伊顿公学毕业后刚结束大学的第一个学年,回到奥斯塔尼亚不到一周。

尤因觉得这是天意,达米安觉得这解释了为什么门廊里会多出两个人,却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挡在自己的车前。

“老大,我求你了。”

他看了尤因一眼。

“这是我一生中仅有一次的请求!!”

埃米尔想了想:“你上次才以命相求让老大帮你解决问题吧?”

“闭嘴。老大不会忍心看到我孤独终老的!他是如此的善良,我认识的老大如此乐于助人…”

“埃米尔,走了。”

达米安转过身,尤因一把抓住他的外套边,抓到之后立刻松开,因为那双眼睛垂下来时,他对于高级面料的赔偿意识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赔偿倒完全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这位朋友的容忍程度有限,而他今晚又是如此需要他的帮忙。

“老大,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一个人,今天我真心诚意地邀请您。”

“你可以把真心诚意用在与别人正常说话上。”

“我已经和一个非常恐怖的角色承诺,我会带来一个很顶级的僚机,足以增加我们这桌的吸引力程度。”

这句话终于使达米安停住脚步。他低头,把外套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痕抹平。

“翻译一下,什么叫‘非常恐怖的角色’。”

“她可以用她的嘲讽杀人,我是认真的!”

“不啊,”埃米尔终于找到了报复那句“一起下跪”的机会,“我记得你复述的时候是这样的,'非常火辣,性感到爆,绝对顶级,天菜中的天菜'。”

门廊灯落在达米安的侧脸上,他耳根那点只出现了一瞬就迅速蔓延到全脸,随后他便把外套从尤因手边抽走,干净利落地迈下台阶,力气与刚才相比有了显著增长。尤因发出了一声很难在礼仪课上找到对应类别的惨叫,险些追着他跌到车旁。

“四十分钟!你只需要来坐四十分钟!求你了,求您了,我已经让她们笑了一下午了,马上就要出人命了!”

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已经握住车门,他不常去俱乐部的夜场,更不愿意站在尤因身边,充当一件附有爵位家谱与教育履历的社交装饰品。

身后的请求还在一层层加码,从“你出现一下就行”演变成“你可以全程不说话”,最后退化为一串充满感情、毫无新信息的呼喊。他在车窗倒影里看见埃米尔背着手,认命地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两个人为了等他结束一场根本无须旁人观看的练习赛,曾经在雨里吃完了三份已经泡软的三明治。

该死。

“地址。”他说。

尤因突然安静了。

达米安看过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尤因迅速报了地址,连最方便走的路线都一并交代清楚。达米安把车门拉开,留下最后一句:“十一点我走。”而那人点头点得太快,几乎没有听清那个截止时间。


Confidence is a must

这就是晚上十点零五分,尤因站在榆树街一扇没有招牌的深绿色门前,确信自己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原因。

“哈,所以说,那个传说中超级火辣的顶级天菜居然是真实存在的?”贝基拢了一下肩上的薄外套,“我以为这是你虚拟杜撰出来的人物呢。”

“贝基·布莱克贝尔,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我勉强相信。但,我对你的审美抱有怀疑。”

她的视线从他领口落到鞋尖,停得恰到好处。门内有人出来,值夜的接待员替客人撑开伞,伞沿刚好遮住车门和台阶之间那点细雨,后面一辆车便放慢了速度,保持着足够让人从容告别的距离。没有等候入场的长龙,只有一张预先核实过的名单和几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向别处的人,相当具有对客人的贴心意识。

阿妮亚看看雨,看看贝基,只觉得再不进去,自己可能会错过厨房那份只做到午夜的点心。

“好了,贝基,我们相信他的痴言诳语一次也没关系的。虽然尤因一直为了保持神秘感没有向我们介绍他,我相信那肯定不是因为那个传说现实里拿不出手,对——吧——”

“因为人家一直没回国,你们也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说的!!!”尤因按亮手机,又看一眼道路,“我真的是认真的,千真万确,我保证你们只需要听到名字就能知道他是谁了,我们老大可是个鼎鼎大名的传奇,你们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他。”

“所以,名字呢?”

“根本就不需要我介绍,你们听了就自然懂得了。但如果告诉了你们名字,我就欣赏不了女士们的戏剧性反应了。”

“我认为现在可信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贝基棒读。

“我同意,我也高度怀疑——”

发动机低沉的声响恰好盖住了阿妮亚后面半句话。

一辆烟灰色的跑车沿路边缓缓停下,潮湿的路灯在低而宽的车身上拖出流动的光。那颜色确实克制,以至于那副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的轮廓,以及门童还没看清车牌就已经往前迈出的那一步,都使“低调”这个词显得格外需要解释。

“噢。天呐。”埃米尔望着车,“他又换车了。”

贝基偏过头:“所以…”

“我的救星终于来了。”尤因挺直了背,“你们会震撼到跪在我面前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正常一点。”阿妮亚叹气。

车门打开了。

先迈下来的是一条穿着深灰西裤的腿,裤线笔直,鞋面在雨后的光里闪过一点温润的亮。来人扶着车门站直,肩背随之从车内抬起,把方才尚且空旷的门廊占去一部分。他向接车的人低声交代了句话,递出钥匙,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扣好外套前襟。那动作做得太熟悉,指节擦过深色纽扣的短短一瞬,便让她看清了衣服如何沿着他的肩线落下,又在腰间收束,显出修长而结实的轮廓。

阿妮亚手中的伞忽然有些多余。

她原本只是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嘴角还留着嘲弄尤因时的笑,随后那张脸转进灯下,眉骨以下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唇线一并显露,使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轻轻停了一停。

他比他们高出明显的一截,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分向一侧,几绺额发在下车时落下来,令那副过于冷峻的轮廓有了一点年轻的、不耐烦的生动。眼睛是近似黄金的颜色,抬起来时越发显得锐利,仿佛迎面掠过了一道足以切割人视网膜的光剑。

她在周围人的脸上见过许多经过照料的英俊,那些英俊常常有可以追溯的出处:一位漂亮的母亲、几代保存良好的骨相、得体的发型和充裕的睡眠。眼前这个人却让她暂时失去了按部就班的欣赏能力。她看见他手腕上那道衬衫边,看见领带结在喉下压出的小片阴影,居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冲动,想知道那份一丝不苟被自己稍微打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门边刚才还在谈笑的两位客人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认出了他,笑容已经摆好,脚步却因他的视线落向这边而迟疑,最终只点了点头。另一个女孩把拿到唇边的杯子重新放下来,似乎忘了自己原先打算说什么。

阿妮亚突然理解了她。

今晚她穿着一条烟粉色的斜裁裙,腰侧细褶掩着拉链,肩带窄而平整,裙摆随动作在膝侧轻轻拂开。她在镜前全部打扮完毕只花了七分钟,主要用于确认耳扣有没有扣紧,之后就专心搜索俱乐部新近按时令上的夜间菜单。

现在,她开始检讨那七分钟的分配。头发完全可以再处理一下,那只搁在梳妆台上的项链应该戴上,甚至出门前母亲问要不要换一支唇膏时,她都可以虚心一点接受她的建议,可惜没有如果。

都怪尤因。

她用余光发现贝基也双眼发直了会,随即手肘忽然戳了自己一下,力道带着一个惊人的事实:连贝基·布莱克贝尔,这个世界上有着最为严苛的审美标准的女人,其也被迫承认,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使她对整晚的预估发生了变化。

“初次见面,我是达米安·德斯蒙德。”

他的声音落下来,低而清晰,带着在海峡另一岸生活多年后留下的轻微语调。她听到那个姓氏,才终于在此前片刻的失语里腾出一点理智。

德斯蒙德。

老天爷啊。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家中放在早餐桌旁的报纸、父辈们偶尔中断的谈话、某些邀请函上不需要补写职务的姓氏,都有它的位置。至于这个名字里较年轻的那一位,零星的消息总与温莎附近的校园、某场辩论,或者谁家在英格兰的晚餐联系在一起。

她知道尤因在国外有位很亲近的朋友,却从未把那些夸张到应当受到统计学审查的形容,和报纸旁边这个安静的姓氏拼在一起。

眼前的人显然没有继续补充的打算,他只说了名字,就把其余事情留给听者自行完成,连这种省略都带着一点从未受过怀疑的自信。

“对啦,对啦,看呆了?这才对。我早说了!”尤因几乎容光焕发,“道!!歉!!!”

没有人回答。

达米安已经走上前,他先前在车上设想过自己将见到怎样的一群人:尤因的老朋友,体面的问候,有限度的闲谈,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这个安排拥有清楚的开头和结尾,唯一没有准备的位置,是门灯下那个抬头望向他的女孩。

她玫瑰色的发梢沾了一点细雨,湿润的色泽落在裸露的肩侧,衬得皮肤像被暖光照过的瓷瓶。祖母绿色的眼睛直直迎上来,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正在评价他的兴味。他业已习惯于别人注视自己,也习惯在那些目光里分辨期待,可她的视线却有一种令他心口突然失序的专注,仿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暂时只需要对长成这样负责。

她看了他多久?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必要立刻纠正目前的状况,他略微挑了下眉,走近半步,唇边浮起淡淡的一点弧度。

“见面互报家门似乎是礼貌的一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

“——德斯蒙德,如果你还记得这里有两位女士的话。”

棕发女郎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精准地填补了他刚刚制造出的失礼。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撼里清醒,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往返一次,得到了比欣赏漂亮男人更有价值的娱乐。

“贝基·布莱克贝尔。”她主动伸出手,笑得很端庄,如果忽略话语中的其他意味,“当然你也不需要担心,我可以自力更生。”

达米安与她握手,眼底掠过一丝被当面点破后的不自在,随即恢复了应有的从容。

“抱歉,布莱克贝尔小姐。”

“接受。接下来是下一位女士,请。”

阿妮亚终于把笑容整理好,摆出一种成熟大人足以应付各种场面的神态,将手伸给他。

“阿妮亚·福杰。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掌心干燥,指腹碰到她被伞柄冰得稍凉的手,动作轻而稳妥。握手本来是一件有明确时限的事,伸出,接触,收回,许多次练习足以让肌肉独立完成。但在他垂眸念了一遍“福杰小姐”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等他说完,等那几个字顺着低沉的声音落到耳边,再等他的拇指离开自己的手背。

他们同时松开了手。

“某人刚才这是怎么了?”贝基借着替她收伞,挨近一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吗?”

阿妮亚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我眨了。”

“当然。我对你的生理功能没有疑问。”

旁边的男人正在听尤因解释今晚的订位,视线却在一个短暂的间隙转回来。阿妮亚迎上去,笑了一下,随后才随着接待员踏进门内。她的裙摆在深绿门扇边掠过,带走一小片潮湿的夜色。达米安看着那点烟粉色从视野里消失,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领带。

这条领带是早上随手选的。

他对早上那个人的判断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满。


Cockiness is a plus

通往地下层的楼梯铺着厚地毯,扶手被手掌和时间磨出柔和的光,转角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画。接待员核对过会员与访客的名字,语气轻缓地提醒他们今晚照常禁止拍照。贝基熟练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取下薄外套,动作快得显然已经听过许多次。旁边一位年轻客人试着把镜头转向壁上的画,工作人员便走近,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立刻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一种还来不及发作就已经清楚后果的窘迫。

第二道门打开时,音乐突然有了重量。

低音从地板升起,先碰到脚底,再沿着身体往上,灯光在镜面、玻璃和人的肩颈间缓缓转动,吧台后镶着细边的镜子将舞池的动静切成几层。远处有人举起手,随着节拍笑着转了个圈,衣料在灯下亮出一瞬。这里足够讲究,也足够吵闹,一张桌子上的杯脚可以细得近乎脆弱,几步以外的舞池却容得下年轻人把周一之前的全部理智暂时搁置。

他们的卡位在侧面,比舞池高一级,有一段弧形皮沙发和围合得恰到好处的靠背。坐下后还能听清彼此说话,探身越过矮栏,又能看见下面的人群。阿妮亚喜欢这个位置,不必扯着嗓子,也不至于离音乐太远。她把手包放在身侧,第一眼先确认了桌面上那只椭圆形的果盘。

冈山的清水白桃已经剥皮分瓣,旁边是去梗的白醋栗,深红葡萄大得有些不讲道理,零散卧在碎冰隔开的浅银盘里,叶片也修剪得恰到好处。她提前批阅过厨房提前发来的的当季菜单,特地惦记这批桃子,原计划在尤因的社交事业遭到适当打击之后,吃完自己的那份,再把贝基那份也解决掉。

现在达米安坐在她斜对面,长腿收在桌下,修长漂亮的手指正搭在酒单边缘,于是阿妮亚·福杰忽然不太记得桃子应该是什么滋味,或者更确切的说,她可能更想知道另样东西是什么味道了。

“难得我收回我的判断,”贝基悄悄过来戳了一下她,“尤因这次真的没吹牛,确实很…顶级。”

“我也同意。你准备什么时候当面道歉?”

“他目前还能正常呼吸,我希望这种情况维持下去。”棕发女孩耳语道,“等他今晚如果能找到他的一生所爱,我想他很快就会把所有事情抛到脑后的,前提是真的有。”

阿妮亚低头笑,果叉碰了碰盘沿。对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达米安询问她们想喝什么,阿妮亚点了一支酩悦,贝基则要了杯偏干的鸡尾酒,顺便强调装饰别大到足以单独参加花展。而尤因·埃格伯格直到这时还在考虑,要不要为了“行动日”弄一瓶尺寸足以证明决心的酒,达米安已经把酒单合上,替自己要了气泡水。

“你不喝?”埃米尔疑惑地问。

“开车。”

“不叫司机来接吗?”

“今晚不太想。”

阿妮亚抬了一下眼。他看过来,像发现她在观察自己,于是把合上的酒单往桌边一放。

“有问题?”

“没有。我在确认尤因的计划有没有包含劝酒。”

“他的计划一般到起名字为止,大多数情况下会胎死腹中。”

她笑出了声。尤因捂住胸口,像被己方的旗杆捅了一下。

酒送来时,侍酒师将瓶身朝达米安略停片刻,他扫过酒标,点了下头。随后酒被带到边桌开启,软木塞离开瓶口时只逸出一声很低的闷响。香槟被倒进杯腹略宽、上缘收束的杯子,阿妮亚捏住杯脚,闻见一点烤面包和柑橘的气息,至于身边的尤因,他已经向达米安宣布自己下次绝不会再请这样一位轻易揭穿计划的盟友。

“下次?”达米安看着他。

“如果有下次的话。”

“你的行动刚开始十分钟。”

“老大,请你把这种严密的逻辑用在帮助我上。”

阿妮亚放下杯子,眼底笑意未散。达米安的视线从她唇边移开,停在那只还剩大半的酒杯上。他发现自己正在记一些毫无必要的细节:她左耳扣的形状,她说话前偶尔将舌尖抵一下牙齿的习惯,以及她看向贝基时,总会把自己的肩稍稍偏过去,让对方更容易听见。

尤因一喝了酒就过度兴奋,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他。

“达米安大人在伊顿的时候,那群poppers都归他管!懂吗,头儿的头儿!”

“President of Pop!”埃米尔补上一句,晚了半拍,语气却很有分量。

“也就是伊顿领袖社主席。”尤因说,“你们不知道,他——”

“上一学年的。”达米安迅速打断他,“已经结束了。”

“有些荣誉不会因为毕业而消失!”

“可有些人会因为你继续说而提前离席。”

贝基把杯子放在唇边,挡住嘴角。阿妮亚则撑着下巴,毫不客气地看着他。

“听起来,你很擅长让一群人照你说的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至少你看起来不太会听我的。”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尤因,两个人恰好在同一瞬间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杯缘碰出的声响,却让周围那些夸张的介绍突然退远。她发现他的刻薄相当准确,也发现他总会在真正让朋友难堪之前收住。尤因夸他时,他不耐烦,尤因将一只杯子放得太靠近桌沿时,他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这人很难相处。她想,但很有意思,于是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