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Radar
Radar
Britney Spears
晚到的两个人把这份好心情变得稍微复杂了一点。
特提乌斯迟到了十来分钟,却进得像今晚真正晚到的是其他所有人。王子殿下自己倒没有半点迟到的意思,走得从容,走得相当招人目光,他把手套随手交给停在帘外的随员,连脚步都没慢,侍者已经替他让开了入口,配合熟练得近乎无声。
他刚穿过外面的卡座,便有人叫了声殿下。特提乌斯准确地叫回对方的姓,听完一句寒暄,只停了半步。再往前有人朝他举杯,他点头回应,已经继续朝这边走来。
到了桌边,他先看见阿妮亚,又看见她身旁坐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这回他停下来了。
那停顿并不长,只够他把达米安从领口看到袖口,再重新把视线落回阿妮亚脸上。随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走近,手里的花也终于从身侧完整露出来。
比起送花的人,那束花倒端正得近乎古板。
主花是淡杏色的普罗旺斯百叶蔷薇,外围配着几枝象牙白的斯宾塞香豌豆与深绿香桃木,偏偏整束花表现得过分庄重,放在夜场昏暗的灯光里,甚至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仪式感。
阿妮亚在他走近前就随意打量过了花材,这个季节能把花瓣养到这种厚度不算容易,她多看了一眼切口与外层花瓣,便知道花商没敢拿前一批货敷衍王室客户。特提乌斯显然没有打算替这份心思做任何说明。
他只把花递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礼节漂亮得挑不出错,眼神却仍旧是那副熟悉的、仿佛已经预先替自己争取到三分好感的样子。
“你们各位好。福杰小姐,余真不敢相信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昨天才见过。”她提醒道。
“所以今晚更值得庆祝。”
贝基·布莱克贝尔看了看那束在夜场里庄重得有些离题的花,又看向特提乌斯,笑意慢慢浮上来。
“殿下今晚这阵仗,”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漏收了一张正式请柬。”
特提乌斯权当赞美接受了。
他没有把花直接交给旁边等候的侍者,而是仍旧捧在手里,直到阿妮亚伸手。她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小小的仪式躲不过,接过来闻了一下,花香很淡,随后便侧过身招来侍者,把整束花交过去,请他放进旁边备水的花器。
特提乌斯看着花从她手里转出去,没有立刻坐下。
“谢谢,很漂亮。”阿妮亚·福杰像是这才想起还欠他一句评价,抬起眼,“花留下,求婚演说可以省略。”
“你这样回答,余便只能等下一次。”
“你知道我以前的回答。”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还带着笑,话却已经到此为止。特提乌斯听懂了,低头替侍者把垂下来的丝带拨回花束一侧,终于坐下。桌边的达米安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搭在杯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弗雷迪紧接着到了。
和特提乌斯刚才那一路惊天动地的动静相比,他进来的阵仗显得收敛得多,只在路过某处时恰到好处地与人寒暄了会,最后走到桌边时向众人致歉,说家里的晚餐拖得太久,谈到新码头的事,母亲坚持让他把后半段也听完。说话间,他把手里那只装着扁盒的礼袋递给阿妮亚,动作随意得像真的只是替她顺路带了件东西。
“你上次说找不到的那种花生酥。店里今天有。”
“天呐。”她显得有些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刚好路过。”
布莱克贝尔小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那家店和他今晚吃饭的地方分居城市两头,每逢周五又总会遵循主理人那奇怪的规矩,只接预订单。不过有些谎话既没有危害,也没有继续追究的必要,尤其当撒谎的人已经为此绕了半座城。
弗雷迪走到阿妮亚旁边时,才发现空位上放着贝基的手包。他问了一声能不能替她拿开,贝基说了句“麻烦了”,自己却先把包拎起来,顺势挪进那个位置,坐到了阿妮亚身边贴紧。
她原来的座位于是空了出来。
“坐这里吧。”贝基说。
弗雷迪看了她一秒,笑了笑,最后还是在那个位置坐下。
他坐下时,终于正面看清了达米安,只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便侧过头去。特提乌斯的停顿则更容易辨认,他听完介绍,眼角收了收,笑容随即变得符合两家人在正式场合见面时该有的分寸。
“您好,德斯蒙德阁下。”
“殿下。”
达米安起身与他握手,又向弗雷迪打过招呼。阿妮亚低头挑起一块桃子,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经过了一道温和而精密的过滤。方才她们还在讨论尤因的头发是不是抹了过量的什么东西,此刻两个年轻男人却已经用平静的语气确认了各自曾在哪一次招待会上见过对方的家人。
特提乌斯提起温莎那边一场春天的活动,达米安说自己当天在学校,由兄长出席。话题随即结束,没有展开成对熟人名单的展示。弗雷迪听了两句,垂眼转动杯脚,忽然笑道:“原来尤因把你请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要把那位朋友保密到我们毕业。”
“他今晚已经说够了。”达米安道。
“有些事应该见面才知道。”弗雷迪看向阿妮亚,“对吧?”
她举起果叉:“至少果盘确实值得来。”
桌边笑起来,紧了一瞬的气氛重新松开。阿妮亚并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作一句话的落点,她向来知道怎么把被递到手里的暗示变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只是今晚她笑过之后,眼睛又偏偏向斜对面停了一停。
达米安正看着她。
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借由某个正在发生的话题掩饰。他端着水,眉眼安静,仿佛只是在等她从这阵小小的社交忙碌里抬起头来。她几乎立刻感到脸上浮起一点热意,便慢条斯理地吃掉叉尖的桃子,重新转向贝基。
可恶。她明明只是来吃东西的。
一整桌人到齐后,尤因终于认真开展自己的事业。他望向吧台边那几个年轻女孩,组织了一段明显排练过的开场白,正要起身,被达米安按住了手腕。
“你这种情况最好自然发挥,不要生搬硬套。”
“我没有——”
“你刚才连停顿都练了两遍。”
阿妮亚忍着笑,替他把那杯已经没有冰的酒换成旁边的水,语气倒是慢条斯理地充满调侃,“而且你可以先问她们有没有在等朋友。别拿你家的放映室开头,咳。顺便友情提醒一下,'埃格伯格家的小子约会能力糟糕透顶',这件事早就已经众人皆知了。一定要保全你的名誉,最好能改善大家对你的印象。”
“你们怎么什么都记得!”
“遗憾的事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不只是众人皆知,是臭名昭著吧?”贝基说。
达米安松开手,朝吧台稍稍示意。那边一个短发女孩恰好与尤因对上视线,笑了笑,没有立刻移开。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过去,步伐介于赴任和赴刑场之间。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我来。”达米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
阿妮亚听见了,“你看起来能在他的笑话失败以后,把他平安带回来。”
“你低估了那些笑话堪比核武器的杀伤力,再那样下去他的单身时间就要与天地同寿了。”
“那我们一起努力。”
她说得轻巧,达米安转头时却迟了一瞬。一起。这两个字毫无特别之处,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把一个此前孤立的夜晚忽然接到了自己这边。他望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心里那个本该在十一点整出现的离场提醒,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清楚了。
Confidence is a must
自信必不可少
Cockiness is a plus
傲气更添魅力
Edginess is a rush
锋芒让人心动
Edges I like 'em rough
棱角我很偏爱
Edginess is a rush
尤因带回了两位愿意打招呼的新朋友,其中那个短发女孩叫莉维娅,她的同伴还要去找楼上用餐的朋友,坐了片刻便离开。于是他们整体打乱了一下座位次序,莉维娅留下时,贝基先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亲切地询问她想喝什么,语气比对尤因温和得多。这种显而易见的区别令他非常感动,又感到一点没有证据可以申诉的委屈。
“我们正打算玩游戏。”埃米尔说。
“哪一种?”
他看向贝基。
贝基看向尤因。
尤因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把水杯放下:“看我也不会出现规则。”
最后他们从两真一假开始。每个人说三件事,其他人猜哪件为假,猜错的人回答一个问题,可以跳过,但下一轮得负责给大家出题。贝基解释完便把杯子往身侧挪,腾出桌面,明确宣布这里没有谁能凭借头衔免除被问蠢问题的义务。特提乌斯微笑着表示接受,样子十分像他相信自己能够从任何规则里得到额外的好处。
第一个遭殃的是尤因。
他声称自己会驾驶帆船,曾在一次正式晚餐上把波特酒留在自己手边太久,直到半桌人都看着他、逼得主人问他认不认识诺里奇主教;且从未让别人替自己写过致歉信。埃米尔听到第三句就抬起头,达米安闭了闭眼。阿妮亚还没来得及投票,莉维娅便笑着指出,最后一句的可信度需要重新考虑。
她说,“我认为你们刚才那两个朋友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老大!”尤因悲愤地转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说了。”
轮到特提乌斯时,他说自己曾经在一场授勋礼上睡着,为一个女孩三次推迟返程,以及花束是下午亲自挑的。贝基平静地选了最后一项。
“你怎么知道?”他问。
“常识。”她耸耸肩,“那家花房从来不接临时客,看来你那位助理比你本人更早想起这束花?”
阿妮亚笑着摇头,替那条垂到桌边的丝带换了个位置。特提乌斯在送礼这件事上一向无可挑剔,东西必须最好,送到的时间也不能出错。他总愿意把最漂亮的东西送到她手里,唯一偶尔被排除在流程之外的,是收礼的人究竟想不想要。
“很好,我一直想问,”贝基小幅度的扫了一眼全场,相当不明显的把主要的余光放在了达米安·德斯蒙德的身上,于是她开口,“小阿妮亚都拒绝你这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还总觉得下一次会有不同答案?”
“因为她每次都肯听余问完。”
贝基看了阿妮亚一眼。
“那是她教养好。”
“余一向很珍惜这种美德。”
阿妮亚终于笑出来,伸手碰了碰贝基的手腕:“好了。”
特提乌斯举了下杯子,没有继续替自己申辩。她也没再补一句安慰,低头拿走果盘里最后一颗白醋栗。达米安看着她,方才一直压在杯沿上的指尖这才松开。
弗雷迪说得比王子殿下巧妙,他把一件幼时的糗事、一件跟家里航运生意有关的小事,以及一个只有阿妮亚能立即识破的谎言混在一起。阿妮亚几乎刚听完就笑了,指出他小时候在马厩门口哭过的人其实是尤因,弗雷迪本人只负责把苹果切成小块,哄那匹谁都不愿意靠近的矮马。
“我还以为你忘了。”他露出虎牙。
“你把阿妮亚的午餐苹果掠夺掉了。”她幽幽地说道。
“可是后来我赔了两个。”
“一个半。还有半个被你自己切了吃掉了。”
他们的熟稔自然得用不着刻意制造,连埃米尔都想起来那天的天气,补充说后来下了冰雹。达米安靠在沙发里,听她笑着纠正朋友的记忆,忽然第一次明确地感到,自己确实来得很晚。
这张桌子上有些故事发生时,他尚在另一个国家的操场上,身边的人讨论着完全不同的事。他们分享过许多个不值得向外人解释的下午,而他此刻连她习惯把手包放在哪一边,都得从今晚开始学习。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愿意将它夸大,却仍然在弗雷迪问她“那年你是不是还带着…”时,垂下眼,摸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
“那些等会再说。”阿妮亚把一只核桃推到弗雷迪手边,“新朋友都还没玩呢。”
她说完,目光越过桌面。
“轮到你了,德斯蒙德。”
达米安抬眼。她没有向他解释刚才的旧事,也没有过分热心地把他拉进一个必须得到接纳的位置,只是很自然地为他留出了说话的空隙。他的手指松开杯子,心里那一点难以命名的不快随之退去。
“我丢过学校侧门的钥匙。”他说,“我拒绝过一次公开演出的领唱。还有,我今天来之前,对这里的菜单很熟悉。”
“第三个。”阿妮亚立刻说。
“理由?”
“刚才你翻到甜点页,又往前翻了一页。”她得意洋洋,“打算找无酒精类目的人不会经过那里。”
达米安看了她片刻,原本要去拿水杯的手停在半途,“你观察得倒是很仔细。”
阿妮亚正要反驳,果叉却先在盘沿上磕了一声。他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拿走自己的杯子,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确实看了甜点。”
“因为你没吃晚饭?”
“因为你一直在看那一页。”
桌边有一个短暂的安静,贝基缓缓放下杯子,而阿妮亚的睫毛动了一下,抬头时仍然笑得很从容:“观察仔细。可惜这个解释救不了你,进门前知道菜单和进门后知道,差别很大。”
“好吧,第三个是假。”他无奈地对着她笑,最终承认了。
她本该顺势宣布自己获胜,注意力却停在了那句“你一直在看”上。她以为自己把观察隐藏在取杯、听别人说话、低头找叉子的间隙里,而这个人居然也在同样的间隙里看她,且毫不打算为此寻找一个更无害的理由。
“领唱?”埃米尔终于从第二条信息里回过神。
“一场离校晚会。”
“那些人觉得你会上去唱?”
“我当然会拒绝。”
笑声重新漫开,阿妮亚却仍在看他。他的指尖沿着杯脚很轻地转了一下,目光迎过来时,带着一点只有她读得出的询问。她取了一块桃子,慢慢抿掉唇边的汁水,算是回答。
And when you walk
当你迈步的时候
And when you talk
当你说话的时候
I get the tingle
我心中泛起悸动
I wanna mingle
只想与你相伴
That's what I want
这就是我想要的
真正让弗雷迪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的,并非这次对视。
他早就见过别人如何看阿妮亚·福杰。每当她在一间屋子里,总会给人的记忆留下一个特别清楚的位置——有时是一句没忍住说出口的俏皮话,有时是笑着越过人群,把某个被晾在一边的朋友叫回来。
人们喜欢她,也愿意为她把话题说得更有趣一些。弗雷迪熟悉这种热闹,往往只需等到热闹过去,便能把她落下的外套递过来,询问她明天是不是仍要去那家店。
时间通常站在他这边。可她刚才问那位德斯蒙德借了一支笔,而他的笔就放在手边。
贝基请人从楼上的游戏室送来纸牌,阿妮亚则提议先玩一轮词语联想。她们以前玩过一款叫《Medium》的游戏,两人各给一个词,再同时说出连接它们的答案。眼下没有词卡,就用便笺写一些,抽到什么算什么。侍者拿来硬纸和铅笔,尤因很热心地给大家分发,阿妮亚写完一个“雨”,笔尖便断了。
她抬起头,看见达米安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支短笔。
“借我一下。”
他把笔转过来,笔杆朝她,金属夹上的光从指间划过。她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食指,只是轻轻的一下,随后把纸按在掌下继续写,嘴角仍有一点没有收尽的笑。弗雷迪把自己的笔往回收了半寸,低头写下“港口”,最后那一笔比前面重了些。
他想,也许只因为那个人正好在看她。
这个解释没有使他心情变好。
游戏从相邻的人开始,每一轮换一个搭档。尤因和莉维娅抽到“雪”和“早餐”,一个说“滑雪酒店”,一个说“放假”,到了第二次才一起说出“赖床”。他为这点成功感动得几乎想当场改名,莉维娅却笑着让他小声一点,她并不希望整间俱乐部都参与他们的睡眠安排。
特提乌斯与阿妮亚抽到“花”和“音乐”。
“三、二、一。”
“婚礼。”
“葬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王子看着她,阿妮亚也看着王子,贝基迅速把酒杯放回桌面,避免笑声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余很受伤。”
“你今天的花实在太庄严了,给予了我不合时宜的联想。”阿妮亚像兄弟一样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带一袋樱桃吧,我至少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会替你转告花艺师。”
“别。他的工作很好,问题出在送货人。”
特提乌斯无奈地笑了,仍然带着风流人物受到小小挫败之后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宽容。达米安却注意到,她的手拍完就收了回来,没有在原处多停一秒。他本不该为这种细节感到满意,尤其她与谁亲近尚且与自己毫无关系,可这种满意发生得很直接,先于他为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个体面的名字。
轮到他与阿妮亚,纸上写的是“王冠”和“假期”。
她抬头的那一刻,恰好看见他扫了特提乌斯一眼。这个微小的动作使她几乎当即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退位。”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埃米尔笑得往后一靠,特提乌斯把手中的纸转了半圈:“余今天得到的款待相当全面。”
“只是联想。”达米安说。
“你的联想很有针对性。”
“只是你坐得比较近。”
阿妮亚低下头,肩膀还因为没忍住的笑微微动着。达米安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一桌剩下的纸上都写了什么,最好每一张都轮到她回答。
她很容易让人先猜错,与那副漂亮、惹人喜爱的外表不同,她的内在有一种意外的锋利,那张脸笑起来时几乎没有攻击性,连开口前的停顿都像在认真寻找一个稳妥的答案,可真正说出来的东西常常会在最后半步拐向一个谁都没料到、偏偏又准确得让人无法反驳的地方。刚才是“葬礼”,这一轮又是“退位”。
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自己会猜错在哪里。
第二轮,他们没那么顺利。
“地图”和“家”,她说“迷路”,他说“返程”。
尤因立刻拍桌,像终于发现这两个人也会发生普通人类的失误。阿妮亚看着达米安,眼里还带着笑,他却轻轻皱了下眉。迷路。这个答案在他那里转了一圈,碰到自己刚才的返程。他想起每一次回国前确认的航班、有人提前整理好的房间,以及抵达以后仍然需要询问父亲什么时候有空的那张餐桌。
“再来一次。”他说。
这回他们用刚才各自给出的两个词。
倒数结束时,他们一起说:“问路。”
答案普通得令尤因有些失望。贝基已经伸手去拿下一张纸,阿妮亚却慢慢笑了,她从他手边取回自己的那张便笺,在“家”旁边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
“你为什么想到返程?”她问。
“最近一直在路上。”
“你喜欢吗?”
“看目的地。”他停了一下,“你呢?为什么迷路?”
“因为我父亲很喜欢在地图上告诉我,去一个地方有多少种更高效的路线。”她用笔点点那个箭头,“他说完以后,我总想试试另外一条。”
“一般通向哪里?”
“好吃的店。封起来的路。偶尔是一个坚持认为我故意走错的花匠。”
“他的判断未必有问题。”
“你站哪边?”
“得看你打算往哪儿走。”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视线却没有离开。阿妮亚握着借来的笔,忽然觉得那句话在游戏之外还有一截没说完的余音,正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上攀。她本来很擅长听懂这些话,也很擅长在适当的时候把它们轻轻推开,眼下她却在想,假如自己真的走一条未经规划的路,这个人会怎样跟过来,会不会一边指出她的方向有问题,一边把路边垂下来的树枝抬高,好让她通过。
她被这个过于具体的想象弄得心口一软。
“我会提前告诉你的。”她把笔递回去。
弗雷迪在此时开口:“她提前告诉你,也可能临时改主意。”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补充一件朋友之间都知道的小事。达米安收笔的动作停在半途,抬眼看他。
“上次约好去湖边,”弗雷迪继续说,“最后我们几个人绕去了半个城区以外,她说有家糕点店的烤箱只在周六早上开,然后到了才发现人家正在重新装修。”
“后来吃到那份东西的是你。”阿妮亚大跌眼镜地提醒,“你还要求再买一盒呢!”
“所以我说,跟你出门得准备好改计划。”
他笑得无害,话里却把那个“我们”放得相当稳健,颇有强调意味。阿妮亚正要回答,达米安先合上了笔帽。
“地址可以变。”他说,“同行的人没变就行。”
弗雷迪看了他两秒。
“你还没和她出过门。”
“所以我在听她说,因为她会提前告诉我。”
桌上的纸页被空调吹动一点,边角翻起来,又落下。阿妮亚抬起眼,这一次,她清楚看见那两道目光在自己面前相接。弗雷迪还维持着那个笑容,由于持续的过久反而令人看不全面他在想什么、达米安则显得比刚才更安静,手中那支笔已被他重新放回内袋。
没有人提高声音,也没有谁说出难听的话,可那几秒钟里,连尤因都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似乎涉及了未曾预料的其他参战人员。
“等等。”他慢慢道,“我组这局的目的,不是为了推进我的脱单吗?”
莉维娅侧头看他:“目前你本人反而最不着急。”
他立刻坐正:“我着急呢。”
“那你跟我说话。”
贝基围观了全场,终于没忍住,笑得把唇口抵在手背上。那点微妙的僵持被打散,阿妮亚伸手取了一张新纸,却在达米安看向自己时,悄悄把刚才那个小箭头推了过去。
他低头看见,纸上添了一行字。
“上次那家已经开门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端起水杯,装作正在听埃米尔说话,耳扣却随着偏头的动作晃动一下,光从脸侧滑到颈边。达米安垂眸,在那行字下面写:“地址?”
她接过纸,忍着笑,又写了两个字。
“再说。”
这次轮到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贝基看得一清二楚。她把自己那张根本还没轮到的词卡翻过来,写上“课堂传纸条”,推给旁边的埃米尔。他认真看了看,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作弊?”
贝基叹气:“算你对。”
Stop, you're making me blush
达米安起身去洗手间时,阿妮亚以为自己只会短暂地少一个说话的人。
三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对“短暂”的耐受程度比想象中差得多。
桌上的话题已经换到下个月的行程。特提乌斯邀请她们一同去看一场赛马会,贝基在确认那天自己母亲是不是又给她安排了某位朋友家的午餐,弗雷迪说家里某条邮轮会在九月初沿海岸停几天,如果她想换个地方待着,房间随时为她留着。
阿妮亚逐一回答,语气自然,连拒绝都亲切得无可挑剔,眼睛却不时落向那条通往走廊的窄窄通道。
她以前也很喜欢别人短暂离席之后再回来的时刻:谈话可以稍作停顿,自己能够吃东西、回消息,或者悄悄向贝基做个鬼脸。可眼下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像留着一个没说完的句子,她看一眼,又看一眼,居然会想知道他在洗手台前做什么,袖子有没有沾水,是不是会在镜子里露出与人前不同的神情。
这已经有些过分,因为她只认识他不到一个小时。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香槟,酸度在舌尖停留片刻,又放下杯子。特提乌斯望着她,突然笑了。
“余以前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事。”
“哪种?”
“等一个人回来。”
阿妮亚转过脸看他,“天呐,你以前请我去赛马会的时候,可没说这是同一种事。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任何共同点。”
“所以余现在才知道,问题可能不在赛马会。”
“当然不在,因为我对马的兴趣没有你想象中大。”她转过来,笑了一下,“对人倒是刚刚有了一点。”
王子手里的杯子停住。
弗雷迪垂眼,把那盒花生酥往桌内移,免得旁边的水滴沾到纸盒。他想,她倒是诚实。以前她拒绝时也一样诚实,是他自己总觉得时间尚早,觉得认识得久,总能换到一个比别人更靠前的位置。现在新来的那个人只出去几分钟,她就在回答别人的同时,听着走廊那边的脚步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哪一步。
I don't think you know
我想你并不知道知道
I'm checking you
我在关注着你
So hot, so hot
如此耀眼夺目,性感迷人
Wonder if you know
不知你是否清楚
You're on my radar
你在我的视线里
而走廊另一头的镜子里,达米安对自己此刻的行为有着同样严肃的疑问。
他已经摘掉领带,把外套和马甲留在了衣帽间,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也松开了。他本来只打算洗手,结果抬头看见额前那几绺过分规矩的头发,想起特提乌斯送来的花,又想起弗雷迪说“你还没和她出过门”时那种温和的语气,便重新把手伸到水下。
他根本无须与那两个人比较。
这个判断很正确,但他仍然把头发捋了上去。
水沿着指间渗进发根,露出完整的额头与眉骨,原先略显沉郁的面容顿时多出一种更直接的锋利。他低头解开第二颗扣子,动作做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正在考虑她会先看哪里。这个念头令他耳后发热,也令他对镜子里的人产生了一点不耐烦:只是换一种穿法,何必郑重到仿佛准备在委员会面前发表意见?
但他仍然那样做了。
旁边有人洗完手,认出他来,迟疑着打了声招呼。他礼貌地点头,没有给谈话继续的空隙。对方走后,他把两侧袖口挽到小臂,褶线整齐地压平,又想起阿妮亚那句“你站哪边”,不由停住。
他一向很清楚应该站在哪里。家里的安排、学校的职责、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只须留下一个足够准确的微笑,这些都已熟悉到几乎不再需要思考。可今晚他想要的东西无法提前安排,甚至无法独自决定。她会对朋友笑,会接过花,会记得另一个人小时候吃掉了她半个苹果——
而他想成为她看向走廊时可以等着回来的人,这愿望很简单,简单得使他难堪。但他头一次这么丢盔弃甲的想要一个女孩的关注,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关上水龙头。
回到卡位前,他在吧台外被一位从前见过的女孩叫住。她身边站着两名朋友,其中一个先看了他一眼,随后很不自然地调整了自己的站姿,把杯子从胸前放到腰侧。她们面带红意地、眼神几乎有些躲闪地说起上个月的聚会,问他打算在国内待多久,是否愿意过去坐一会儿。
招呼亲切而克制,给人留下接受或婉拒的余地,也让他的拒绝本身需要一点恰当的技巧。 达米安·德斯蒙德知道,在今晚之前,自己从未对任何女孩感兴趣过,当然,他也一直是那样做的。鼎持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每一次面对邀请或暗示都坚持的拒绝,关乎爱情,他从不担心这件事,甚至是不甚在意——但现在他有了真正需要需要挂心的紧急事务了,百分之百牵涉他的一生,他当然需要迅速行动,他必须迅速行动。
“不,我今晚有约了。”他完全没有在此地停留的心思,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个麻烦,“还有人在等我。”
“噢,我看见尤因了。”那女孩笑着说,努力在偷偷往他身上瞟的眼神和对于他今晚超乎常规的造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结果很多次都差点失败,“…啊,看来还有个善良的心仪对象呢,可喜可贺。那家伙已经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庭影院了吗?”
达米安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又想到了那个玫瑰色的身影轻巧地滑过了他的心上,“这次有人及时阻止了他,但他不是我今晚的重点。”
笑声响起来。他与她们迅速道别,走向原先的座位,没有注意那几道目光仍跟过来,倒是在转过矮墙时,看见了阿妮亚抬起的脸。
A man with a Midas touch
拥有非凡魅力的人
Intoxicate me
让我深深着迷
I'm a lush
满心为你沉醉
Stop you're making me blush
别说啦我都脸红了
People are looking at us
人们都在看着我们
他向她径直地走来,准确来说,仅仅用“走来”形容多少有些失真,因为那副身体一旦完整地落进视野,周围许多原本各司其职的东西都会忽然显得可疑起来:教养容易被误认为克制,傲慢可以被解释成自信,连一个男人过分清楚自己长成什么样,都仿佛成了值得原谅的缺点。
达米安·德斯蒙德有一张很容易替错误取得减刑的脸,几乎漂亮得令人很难保持一套完整的原则。
这当然不是一句严谨的评价。人的五官理论上不该影响道德判断,肩宽、身高或是身材与一双颜色好看的眼睛也不具备修改他人标准的合法权限。
遗憾的是,现实世界显然从未认真执行过这套规定。
那张颇具冲击力的脸和线条饱满的身形组合得过于顺利,到了近乎破坏公平的程度,像某条原本运行良好的规则突然出现了一个被允许存在的漏洞。尽管人知道漏洞不该被鼓励,视线却还是会本能地在那里停留。
阿妮亚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项制度漏洞多少有些令人受益。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社会现象,她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秒就决定暂时不参与纠正。
于是,这段很不端庄的判断在阿妮亚·福杰脑中一闪而过,她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便很轻地呛了一下。
贝基立刻递来餐巾,神情看上去关切得无懈可击,眼睛却亮得惊人。阿妮亚把那一点狼狈压下去,再抬头时,达米安已经走回桌边。
她几乎立刻明白他刚才在洗手间里做了什么。
额发被整个向后捋开以后,那张脸终于显出了原本藏在规整发型下面的攻击性。高而清晰的眉骨压着眼睫,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把那张脸衬出一种近乎冷峻的秩序,连沉默时都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意味。
他本来已经相当英俊,现在却多出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紧闭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让人第一次看见里面并不只有教养、克制和那副永远知道该怎么做的从容。
衬衫沿着宽阔的肩背妥善包裹,领口松开的数颗纽扣让原先端正的线条有了空隙,向内延伸甚至给予了人无限遐想的空间。袖口挽起,露出腕骨与小臂上随动作起伏的肌肉轮廓。刚才还属于某种端正秩序里的男人忽然被削掉了一层外壳。那种随意与游刃有余之间透露出的锋芒仍在,甚至更近一步,偏偏因此泄出一点年轻得近乎冒失的东西。
阿妮亚盯着他呆愣地看了两秒,那实在不应该,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那张脸天生就有一种拒绝别人靠近的秩序感,偏偏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值得人去破坏这种秩序的理由。或者应当这样说,他将那种攻击性化作了诱惑力,而他就是存于世间的诱惑本身,一场同时发生在他们二人体内的小型叛乱。
她原以为自己在门口已经看得相当清楚,现在她阿妮亚·福杰愿意承认,人类对于自己的判断力总有过量的信任。
“…你还好吗?”他迟疑地问,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餐巾上。
“咳!呃,不是,我喝得太快了——”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保持镇定,而桌上那只香槟杯无声地保留着不同意见。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居然体贴地没有指出来。他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左臂搭上靠背,领口随着坐姿又松开一点。阿妮亚把餐巾叠好,动作认真得像要拿去参加某种折纸比赛。
贝基看着他,慢慢又偏开头,“没有恶意,但这里是不是有孔雀开屏了?”
尤因望望他,又望望自己,终于痛苦地压低声音:“老大,你这样,我们还有机会吗?”
埃米尔认真考虑片刻,朝莉维娅看了一眼:“尤因,你可以先别问的。”
“刚才有点闷。”达米安说,语气平静得像这足以解释领带、袖口和那头重新打理过的头发。
贝基拿起杯子,相当贴心地附和到,“看得出来。”
四周或是目瞪口呆的震撼或是压抑的笑声也并没有让他怎样,尤因那副已经快要当场悟道的表情也没有,他根本就不在意。真正让他整个人发热的是阿妮亚·福杰还在看着他,而他简直希望那一刻成为永远。
她甚至没有躲开他的视线,那双如同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般的眼睛就那么直直落在他身上,安静,专注,没有平日里留给社交场面的周全,也没有故意拿来逗人的笑意。周围明明坐着一桌人,她的目光却没有分给别人半寸,像这一刻值得看的东西只有他,再无别人。
达米安·德斯蒙德当然看得懂。
正因为看得懂,那点微妙才和他本人刚才天人交战的小型叛乱一块发酵成了更加糟糕的东西。
红意从耳后迅速漫到脸侧,他终于移开视线,拿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动作还算稳健,只是杯沿碰到唇边时停了半秒,像那点凉意多少能替他收拾一下眼下不太体面的反应。
阿妮亚这才笑着偏过脸,餐巾下,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又松开。心里那个一向能对各种示好作出漂亮回应的自己,正在无能地四处寻找替补。
原来他也会在意。
这个发现比那张脸更令她心动。她原先以为他天生就这样,走到哪里都不费力地让人分神,即使在自己面前稍稍放低声音,也只是惯于与人打交道的从容。可额发上的一点湿意,衬衫袖口重新折过的痕迹,以及他看见自己反应以后迅速喝水的动作,都在告诉她,他刚才的几分钟并没有比自己好过多少。
她心里的某根弦因此松下来,又立刻被另一种更甜腻而更令人不安的期待拉紧。
“你把领带留在里面了?”她问。
“嗯。”
“可惜。那条很好看。”
达米安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可你刚才看起来,并不像希望我把它系回去。”
阿妮亚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比较。”
“比较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
“那需要我配合一点?”
她抬起眼,正撞上他的视线。那里面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笑,却没有替她把话题短暂放过去的意思。这个混蛋。
“你现在已经很配合了。”
“还不够?”
阿妮亚耳朵更热了,偏偏不肯缴械投降,“暂时够了。坐好。”
达米安终于笑出来,活像自负而傲慢的混蛋本性终于从他还算个人的外壳下透露了出来。
她说完才意识到,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坐好”,而是“暂时”。天呐,她今晚已经犯了很多不该犯的错误,而肉眼可见,这样的情况仍然会随着那个人在这里的绝望的持续下去,而她居然也该死的很期待。
And yep I notice you
是的我注意到你
I know it's you
我知道那就是你
Choose it, you don't wanna lose it
我认定你不想错过
You're my radar
你在我的视线里
特提乌斯把杯子放下,清脆的一声恰好结束了这段旁人很难参与的谈话。他看向达米安,笑容礼貌:“听说你今晚只是被拉来帮忙?”
“开始是。”
“余想也是。刚才还有人向这里看,看来你的好朋友——当然也是余的朋友,把希望寄托得很准确。”
“你指尤因?”
“当然。”
“他现在忙得很好。”
尤因刚好在问莉维娅要不要再来一点水,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发现桌上火药味四射的三位优质男性都没有真正需要他回答的意思,便默默转了回去。他终于体会到,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成为别人交锋时随手取用的餐具。
弗雷迪笑了一下,接过话头:“所以计划变了?”
达米安望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回菜单或游戏。
“嗯。”
“这么快。”
“我也有些意外。”
阿妮亚端着水杯,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撞了一下。她清楚他在回答什么,也清楚那两个人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回答。桌面上散着纸牌与果核,音乐从矮栏那边一阵阵涌上来,而他坐在光暗相接的位置,神情仍然沉静,刚才那句承认却让所有遮掩都变得没必要了。
特提乌斯靠回去,手指交叠:“余与福杰小姐认识很久了。”
“看得出来。”
“有些习惯,需要时间才能了解。”
“我有时间。”
弗雷迪的笑意淡了一点,“是吗?但我知道你很快又要回英格兰,学业安排之类的。”
阿妮亚把杯子放下。
“这个问题,”她看向达米安,语调轻轻的,仿佛在他心弦上不断拉动的猫爪,“我也很感兴趣。你什么时候走?”
他几乎立刻转向她。与刚才回答那两个人时不同,这回他把手从靠背上收回来,坐姿向前了一点。
“九月底走。”达米安说,“先回伦敦,爱丁堡还有两天的安排,十月初回剑桥。”
“回来吗?”
“十二月初。课一结束就回来。”
阿妮亚点了点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这还挺巧的,我们在伊甸的最后一学年也快开始了,原本我就准备申请伦敦那边几所学校——”
“已经定下来了?”
“还在挑。”她转了转杯脚,“以后申请的时候,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我可以问你吗?”
“可以。”
达米安答得相当迅速,像是怕她反悔。
特提乌斯垂眼喝了一口酒,弗雷迪则把手里的杯子转过半圈,谁都没有指出伊甸的升学办公室、福杰家的关系网,以及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校友圈,足够把这件事回答得比桌上任何一个人都详细。没有人提醒她,这些问题从来轮不到阿妮亚·福杰缺答案,而那更属于在场四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阿妮亚显然也知道,但已经失去了伪装的兴趣,她却仍旧看着达米安:“嗯,你知道的,我对伊顿也一直挺有兴趣的。”
“哪方面?”
“啊…还没想好。”她端起香槟,整个人淡定得像是对自己的梦话根本就毫无觉察一般,“以后想到再问你。”
达米安这次没有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他当然不会。
“好。”
阿妮亚·福杰的胡言乱语之下要的是“以后”,而他目前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
特提乌斯没有抬头,同样的,弗雷迪也没有。只有达米安自己知道,这个毫无必要的请教,他听得相当顺耳。
她的“以后”落下时,贝基缓缓抬了抬眉。弗雷迪低头抿了一口水,忽然觉得杯子里的冰融得太快。阿妮亚仍然坐在众人中间,身边的位置没有变,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强调熟悉,或替新来的那个人预告距离。
“玩牌吧。”她伸手将那副牌拢过来,“再聊下去,尤因要给你们每个人发一份入场目的问卷了。”
“我已经想好了第一题。”尤因说,“今晚谁才是需要帮助的人?”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目前我需要你把压在裙角上的手拿开。”
他立刻抬手。整张桌子笑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