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ay I Are
Timbaland/Keri Hilson/D.O.E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尤因·埃格伯格终于意识到,“脱单行动日”这五个字里没有主语。
这项措辞上的重大疏漏令他坐在皮沙发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在他对面,塞普特维亚的第三王子正在拆一只糖包,动作端庄得仿佛即将为某个国家签署投降书;弗雷迪的虎牙仍然露在笑容里,只是他已经把那张折过两次的酒单重新抚平,再折,再抚平,磨损程度足以令一个谨慎的侍者考虑上前更换。
贝基·布莱克贝尔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战后重建,她忙着在手机上打字,打到一半,抬眼看向衣帽间外的那条走廊,慢慢露出了一种令人不想让她活着离开现场的微笑。
阿妮亚·福杰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的手指还搭在男人的袖口上。那里有一条刚才被自己翻折得稍稍歪斜的线,深色衣料之下露出一点腕骨,连着一只她现在已经相当熟悉、两小时前却还不知道应该如何放进自己掌心的手。
门上的磨砂玻璃滤去了舞池的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淡红的亮,在他眼尾浮动,而低音仍然沿着墙壁传过来,沉闷地碰撞胸腔,使这个安静角落里的停顿也带着拍子。
“你原本打算几点走?”她问。
“十一点。”
“嗯…现在都快两点了。”她轻咬住嘴唇,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认识清楚的亲昵,并且几乎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男人的面容上离开。
即使是随意的一个对视,只是扫过他纤长的下睫毛与也能轻易激起她灵魂深处的震颤,这实在不应该,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是她人生迟来的情窦初开,考虑到面对的是这个人,一切甚至都称得上是情理之中了。
他的眼睛从她的指尖移上来,鎏金色的眼眸在暗处显得很耀眼,带着一点让她此前犯过好几次错误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我知道。”
阿妮亚抿住嘴唇,竭力使自己的笑容显得有益于谈话。她很想指出,他今晚说了不少“我知道”,而实际发生的事充分证明,他对于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什么一无所知。
可惜这项指控同样适用于她。
她甚至能回忆起傍晚出门时,自己如何在两双鞋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舒服的那一双,理由是:吃果盘需要什么郑重其事的装备?
至于她此刻为何抓着达米安·德斯蒙德的衣袖,考虑一个本来完全不在日程上的星期六,以及他为何任由那道被自己揉乱的折线留在手腕上,就得从尤因下午那场没有获得广泛尊重的宣布说起。
“我把今天命名为脱单行动日。”
贝基·布莱克贝尔听完,继续把茶匙放回碟子。薄瓷相碰,叮的一声,像给一个十分草率的葬礼按下开始键。
“谁的?”
“我的。”
“哦。”
那个“哦”终于令尤因意识到,她第一遍听懂了,只是愿意花一点时间让他把自己的希望说得更明白,以便接下来能够有针对性地摧毁。
他们坐在贝基家玻璃暖房外的小露台上,午后的遮阳篷将阳光筛成均匀的浅金色,桌边冰桶里的水珠顺着银面往下滑,花园深处有人修剪树篱,那点声响被距离磨得像恰到好处的白噪音。
阿妮亚·福杰蜷着一条腿,正用叉子把一块杏子馅酥皮切开。她为两位朋友已经进行到第三遍的争论提供着一种极为有限的关心,眼睛跟着叉尖走,脑袋里只记挂着食物,直到尤因郑重宣布,他今晚会带来一位足以改变局面的朋友。
“谁会给这种人当僚机。”贝基面色不改地说。
“你等着瞧,我一定会成功的。我绝对会拉来一个辣到爆的僚机——”
这回连阿妮亚也抬起了头。尤因端着杯子,握杯脚的姿势无可挑剔,脸上的表情却活像他刚刚决定以个人名义收复一个海外领地,年岁的增长显然只改变了他们在文件上签字的法律效力,并没有改善这位老朋友说话之前的审慎程度。他们这一群人都在这个夏天之前满了十七岁,伊甸的最后一个学年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未来另辟战场。
“就你这家伙吗?”贝基向后靠去,细细打量他,“你上次说的顶级约会安排,是带人去你家的私人放映室,看你祖父那部长达四个小时的旅行纪录片。”
“因为她说她对地理感兴趣!”
“她是问你家在哪里。”
阿妮亚把脸偏向花园,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尤因认为自己受到了严重的集体不公。他曾经尝试解释过,那位朋友常年在英格兰,假期也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安排切成零碎的几天,回国的时间很少恰好与他们重叠,然后贝基说“当然,稀有生物一般都这样”,阿妮亚则点头赞同,手里那块酥皮已经分成两半,其中较大的一半落进了贝基的盘子里。两个人对他的同情心与消化能力呈现出非常不幸的反比。
“我保证。”他放下杯子,“绝对顶级。”
“那就今晚。”贝基终于笑了,“十点,榆树街那家。你把他带来,我撤回刚才的话。”
“要是没带来呢?”阿妮亚问得很认真,听上去甚至像在替他着想。
贝基转动食指上的戒指,阳光在刻面间闪了一下。
“那么我们会记住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
她没有进一步说明会记多久。尤因看看她,又看看阿妮亚,觉得用余生来理解这个时限相当合理。
于是,晚上九点二十分,德斯蒙德家在城西的宅邸门廊下,埃米尔·埃尔曼听见了一个让他不太愉快的建议。
“埃米尔,我们两个一起对着老大下跪,他肯定会答应我们的!”
“我也要跪吗?”
“对。”
埃米尔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熨过的裤子。屋里的钟在这时响了一下,达米安推门出来,手上搭着外套,显然已经在另一个更有条理的世界里安排好了夜晚。
他们从小认识,最初在家人的周末聚会上,后来在假期里的球场和饭桌边。跨过海峡的人们一直保留着联系,只是尤因的朋友总在各自的时间表上错开。达米安·德斯蒙德十九岁,自伊顿公学毕业后刚结束大学的第一个学年,回到奥斯塔尼亚不到一周。
尤因觉得这是天意,达米安觉得这解释了为什么门廊里会多出两个人,却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挡在自己的车前。
“老大,我求你了。”
他看了尤因一眼。
“这是我一生中仅有一次的请求!!”
埃米尔想了想:“你上次才以命相求让老大帮你解决问题吧?”
“闭嘴。老大不会忍心看到我孤独终老的!他是如此的善良,我认识的老大如此乐于助人…”
“埃米尔,走了。”
达米安转过身,尤因一把抓住他的外套边,抓到之后立刻松开,因为那双眼睛垂下来时,他对于高级面料的赔偿意识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赔偿倒完全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这位朋友的容忍程度有限,而他今晚又是如此需要他的帮忙。
“老大,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一个人,今天我真心诚意地邀请您。”
“你可以把真心诚意用在与别人正常说话上。”
“我已经和一个非常恐怖的角色承诺,我会带来一个很顶级的僚机,足以增加我们这桌的吸引力程度。”
这句话终于使达米安停住脚步。他低头,把外套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痕抹平。
“翻译一下,什么叫‘非常恐怖的角色’。”
“她可以用她的嘲讽杀人,我是认真的!”
“不啊,”埃米尔终于找到了报复那句“一起下跪”的机会,“我记得你复述的时候是这样的,'非常火辣,性感到爆,绝对顶级,天菜中的天菜'。”
门廊灯落在达米安的侧脸上,他耳根那点只出现了一瞬就迅速蔓延到全脸,随后他便把外套从尤因手边抽走,干净利落地迈下台阶,力气与刚才相比有了显著增长。尤因发出了一声很难在礼仪课上找到对应类别的惨叫,险些追着他跌到车旁。
“四十分钟!你只需要来坐四十分钟!求你了,求您了,我已经让她们笑了一下午了,马上就要出人命了!”
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已经握住车门,他不常去俱乐部的夜场,更不愿意站在尤因身边,充当一件附有爵位家谱与教育履历的社交装饰品。
身后的请求还在一层层加码,从“你出现一下就行”演变成“你可以全程不说话”,最后退化为一串充满感情、毫无新信息的呼喊。他在车窗倒影里看见埃米尔背着手,认命地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两个人为了等他结束一场根本无须旁人观看的练习赛,曾经在雨里吃完了三份已经泡软的三明治。
该死。
“地址。”他说。
尤因突然安静了。
达米安看过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尤因迅速报了地址,连最方便走的路线都一并交代清楚。达米安把车门拉开,留下最后一句:“十一点我走。”而那人点头点得太快,几乎没有听清那个截止时间。
Confidence is a must
这就是晚上十点零五分,尤因站在榆树街一扇没有招牌的深绿色门前,确信自己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原因。
“哈,所以说,那个传说中超级火辣的顶级天菜居然是真实存在的?”贝基拢了一下肩上的薄外套,“我以为这是你虚拟杜撰出来的人物呢。”
“贝基·布莱克贝尔,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我勉强相信。但,我对你的审美抱有怀疑。”
她的视线从他领口落到鞋尖,停得恰到好处。门内有人出来,值夜的接待员替客人撑开伞,伞沿刚好遮住车门和台阶之间那点细雨,后面一辆车便放慢了速度,保持着足够让人从容告别的距离。没有等候入场的长龙,只有一张预先核实过的名单和几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向别处的人,相当具有对客人的贴心意识。
阿妮亚看看雨,看看贝基,只觉得再不进去,自己可能会错过厨房那份只做到午夜的点心。
“好了,贝基,我们相信他的痴言诳语一次也没关系的。虽然尤因一直为了保持神秘感没有向我们介绍他,我相信那肯定不是因为那个传说现实里拿不出手,对——吧——”
“因为人家一直没回国,你们也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说的!!!”尤因按亮手机,又看一眼道路,“我真的是认真的,千真万确,我保证你们只需要听到名字就能知道他是谁了,我们老大可是个鼎鼎大名的传奇,你们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他。”
“所以,名字呢?”
“根本就不需要我介绍,你们听了就自然懂得了。但如果告诉了你们名字,我就欣赏不了女士们的戏剧性反应了。”
“我认为现在可信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贝基棒读。
“我同意,我也高度怀疑——”
发动机低沉的声响恰好盖住了阿妮亚后面半句话。
一辆烟灰色的跑车沿路边缓缓停下,潮湿的路灯在低而宽的车身上拖出流动的光。那颜色确实克制,以至于那副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的轮廓,以及门童还没看清车牌就已经往前迈出的那一步,都使“低调”这个词显得格外需要解释。
“噢。天呐。”埃米尔望着车,“他又换车了。”
贝基偏过头:“所以…”
“我的救星终于来了。”尤因挺直了背,“你们会震撼到跪在我面前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正常一点。”阿妮亚叹气。
车门打开了。
先迈下来的是一条穿着深灰西裤的腿,裤线笔直,鞋面在雨后的光里闪过一点温润的亮。来人扶着车门站直,肩背随之从车内抬起,把方才尚且空旷的门廊占去一部分。他向接车的人低声交代了句话,递出钥匙,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扣好外套前襟。那动作做得太熟悉,指节擦过深色纽扣的短短一瞬,便让她看清了衣服如何沿着他的肩线落下,又在腰间收束,显出修长而结实的轮廓。
阿妮亚手中的伞忽然有些多余。
她原本只是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嘴角还留着嘲弄尤因时的笑,随后那张脸转进灯下,眉骨以下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唇线一并显露,使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轻轻停了一停。
他比他们高出明显的一截,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分向一侧,几绺额发在下车时落下来,令那副过于冷峻的轮廓有了一点年轻的、不耐烦的生动。眼睛是近似黄金的颜色,抬起来时越发显得锐利,仿佛迎面掠过了一道足以切割人视网膜的光剑。
她在周围人的脸上见过许多经过照料的英俊,那些英俊常常有可以追溯的出处:一位漂亮的母亲、几代保存良好的骨相、得体的发型和充裕的睡眠。眼前这个人却让她暂时失去了按部就班的欣赏能力。她看见他手腕上那道衬衫边,看见领带结在喉下压出的小片阴影,居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冲动,想知道那份一丝不苟被自己稍微打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门边刚才还在谈笑的两位客人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认出了他,笑容已经摆好,脚步却因他的视线落向这边而迟疑,最终只点了点头。另一个女孩把拿到唇边的杯子重新放下来,似乎忘了自己原先打算说什么。
阿妮亚突然理解了她。
今晚她穿着一条烟粉色的斜裁裙,腰侧细褶掩着拉链,肩带窄而平整,裙摆随动作在膝侧轻轻拂开。她在镜前全部打扮完毕只花了七分钟,主要用于确认耳扣有没有扣紧,之后就专心搜索俱乐部新近按时令上的夜间菜单。
现在,她开始检讨那七分钟的分配。头发完全可以再处理一下,那只搁在梳妆台上的项链应该戴上,甚至出门前母亲问要不要换一支唇膏时,她都可以虚心一点接受她的建议,可惜没有如果。
都怪尤因。
她用余光发现贝基也双眼发直了会,随即手肘忽然戳了自己一下,力道带着一个惊人的事实:连贝基·布莱克贝尔,这个世界上有着最为严苛的审美标准的女人,其也被迫承认,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使她对整晚的预估发生了变化。
“初次见面,我是达米安·德斯蒙德。”
他的声音落下来,低而清晰,带着在海峡另一岸生活多年后留下的轻微语调。她听到那个姓氏,才终于在此前片刻的失语里腾出一点理智。
德斯蒙德。
老天爷啊。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家中放在早餐桌旁的报纸、父辈们偶尔中断的谈话、某些邀请函上不需要补写职务的姓氏,都有它的位置。至于这个名字里较年轻的那一位,零星的消息总与温莎附近的校园、某场辩论,或者谁家在英格兰的晚餐联系在一起。
她知道尤因在国外有位很亲近的朋友,却从未把那些夸张到应当受到统计学审查的形容,和报纸旁边这个安静的姓氏拼在一起。
眼前的人显然没有继续补充的打算,他只说了名字,就把其余事情留给听者自行完成,连这种省略都带着一点从未受过怀疑的自信。
“对啦,对啦,看呆了?这才对。我早说了!”尤因几乎容光焕发,“道!!歉!!!”
没有人回答。
达米安已经走上前,他先前在车上设想过自己将见到怎样的一群人:尤因的老朋友,体面的问候,有限度的闲谈,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这个安排拥有清楚的开头和结尾,唯一没有准备的位置,是门灯下那个抬头望向他的女孩。
她玫瑰色的发梢沾了一点细雨,湿润的色泽落在裸露的肩侧,衬得皮肤像被暖光照过的瓷瓶。祖母绿色的眼睛直直迎上来,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正在评价他的兴味。他业已习惯于别人注视自己,也习惯在那些目光里分辨期待,可她的视线却有一种令他心口突然失序的专注,仿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暂时只需要对长成这样负责。
她看了他多久?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必要立刻纠正目前的状况,他略微挑了下眉,走近半步,唇边浮起淡淡的一点弧度。
“见面互报家门似乎是礼貌的一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
“——德斯蒙德,如果你还记得这里有两位女士的话。”
棕发女郎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精准地填补了他刚刚制造出的失礼。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撼里清醒,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往返一次,得到了比欣赏漂亮男人更有价值的娱乐。
“贝基·布莱克贝尔。”她主动伸出手,笑得很端庄,如果忽略话语中的其他意味,“当然你也不需要担心,我可以自力更生。”
达米安与她握手,眼底掠过一丝被当面点破后的不自在,随即恢复了应有的从容。
“抱歉,布莱克贝尔小姐。”
“接受。接下来是下一位女士,请。”
阿妮亚终于把笑容整理好,摆出一种成熟大人足以应付各种场面的神态,将手伸给他。
“阿妮亚·福杰。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掌心干燥,指腹碰到她被伞柄冰得稍凉的手,动作轻而稳妥。握手本来是一件有明确时限的事,伸出,接触,收回,许多次练习足以让肌肉独立完成。但在他垂眸念了一遍“福杰小姐”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等他说完,等那几个字顺着低沉的声音落到耳边,再等他的拇指离开自己的手背。
他们同时松开了手。
“某人刚才这是怎么了?”贝基借着替她收伞,挨近一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吗?”
阿妮亚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我眨了。”
“当然。我对你的生理功能没有疑问。”
旁边的男人正在听尤因解释今晚的订位,视线却在一个短暂的间隙转回来。阿妮亚迎上去,笑了一下,随后才随着接待员踏进门内。她的裙摆在深绿门扇边掠过,带走一小片潮湿的夜色。达米安看着那点烟粉色从视野里消失,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领带。
这条领带是早上随手选的。
他对早上那个人的判断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满。
Cockiness is a plus
通往地下层的楼梯铺着厚地毯,扶手被手掌和时间磨出柔和的光,转角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画。接待员核对过会员与访客的名字,语气轻缓地提醒他们今晚照常禁止拍照。贝基熟练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取下薄外套,动作快得显然已经听过许多次。旁边一位年轻客人试着把镜头转向壁上的画,工作人员便走近,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立刻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一种还来不及发作就已经清楚后果的窘迫。
第二道门打开时,音乐突然有了重量。
低音从地板升起,先碰到脚底,再沿着身体往上,灯光在镜面、玻璃和人的肩颈间缓缓转动,吧台后镶着细边的镜子将舞池的动静切成几层。远处有人举起手,随着节拍笑着转了个圈,衣料在灯下亮出一瞬。这里足够讲究,也足够吵闹,一张桌子上的杯脚可以细得近乎脆弱,几步以外的舞池却容得下年轻人把周一之前的全部理智暂时搁置。
他们的卡位在侧面,比舞池高一级,有一段弧形皮沙发和围合得恰到好处的靠背。坐下后还能听清彼此说话,探身越过矮栏,又能看见下面的人群。阿妮亚喜欢这个位置,不必扯着嗓子,也不至于离音乐太远。她把手包放在身侧,第一眼先确认了桌面上那只椭圆形的果盘。
冈山的清水白桃已经剥皮分瓣,旁边是去梗的白醋栗,深红葡萄大得有些不讲道理,零散卧在碎冰隔开的浅银盘里,叶片也修剪得恰到好处。她提前批阅过厨房提前发来的的当季菜单,特地惦记这批桃子,原计划在尤因的社交事业遭到适当打击之后,吃完自己的那份,再把贝基那份也解决掉。
现在达米安坐在她斜对面,长腿收在桌下,修长漂亮的手指正搭在酒单边缘,于是阿妮亚·福杰忽然不太记得桃子应该是什么滋味,或者更确切的说,她可能更想知道另样东西是什么味道了。
“难得我收回我的判断,”贝基悄悄过来戳了一下她,“尤因这次真的没吹牛,确实很…顶级。”
“我也同意。你准备什么时候当面道歉?”
“他目前还能正常呼吸,我希望这种情况维持下去。”棕发女孩耳语道,“等他今晚如果能找到他的一生所爱,我想他很快就会把所有事情抛到脑后的,前提是真的有。”
阿妮亚低头笑,果叉碰了碰盘沿。对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达米安询问她们想喝什么,阿妮亚点了一支酩悦,贝基则要了杯偏干的鸡尾酒,顺便强调装饰别大到足以单独参加花展。而尤因·埃格伯格直到这时还在考虑,要不要为了“行动日”弄一瓶尺寸足以证明决心的酒,达米安已经把酒单合上,替自己要了气泡水。
“你不喝?”埃米尔疑惑地问。
“开车。”
“不叫司机来接吗?”
“今晚不太想。”
阿妮亚抬了一下眼。他看过来,像发现她在观察自己,于是把合上的酒单往桌边一放。
“有问题?”
“没有。我在确认尤因的计划有没有包含劝酒。”
“他的计划一般到起名字为止,大多数情况下会胎死腹中。”
她笑出了声。尤因捂住胸口,像被己方的旗杆捅了一下。
酒送来时,侍酒师将瓶身朝达米安略停片刻,他扫过酒标,点了下头。随后酒被带到边桌开启,软木塞离开瓶口时只逸出一声很低的闷响。香槟被倒进杯腹略宽、上缘收束的杯子,阿妮亚捏住杯脚,闻见一点烤面包和柑橘的气息,至于身边的尤因,他已经向达米安宣布自己下次绝不会再请这样一位轻易揭穿计划的盟友。
“下次?”达米安看着他。
“如果有下次的话。”
“你的行动刚开始十分钟。”
“老大,请你把这种严密的逻辑用在帮助我上。”
阿妮亚放下杯子,眼底笑意未散。达米安的视线从她唇边移开,停在那只还剩大半的酒杯上。他发现自己正在记一些毫无必要的细节:她左耳扣的形状,她说话前偶尔将舌尖抵一下牙齿的习惯,以及她看向贝基时,总会把自己的肩稍稍偏过去,让对方更容易听见。
尤因一喝了酒就过度兴奋,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他。
“达米安大人在伊顿的时候,那群poppers都归他管!懂吗,头儿的头儿!”
“President of Pop!”埃米尔补上一句,晚了半拍,语气却很有分量。
“也就是伊顿领袖社主席。”尤因说,“你们不知道,他——”
“上一学年的。”达米安迅速打断他,“已经结束了。”
“有些荣誉不会因为毕业而消失!”
“可有些人会因为你继续说而提前离席。”
贝基把杯子放在唇边,挡住嘴角。阿妮亚则撑着下巴,毫不客气地看着他。
“听起来,你很擅长让一群人照你说的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至少你看起来不太会听我的。”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尤因,两个人恰好在同一瞬间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杯缘碰出的声响,却让周围那些夸张的介绍突然退远。她发现他的刻薄相当准确,也发现他总会在真正让朋友难堪之前收住。尤因夸他时,他不耐烦,尤因将一只杯子放得太靠近桌沿时,他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这人很难相处。她想,但很有意思,于是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更好了。
Radar
Britney Spears
晚到的两个人把这份好心情变得稍微复杂了一点。
特提乌斯迟到了十来分钟,却进得像今晚真正晚到的是其他所有人。王子殿下自己倒没有半点迟到的意思,走得从容,走得相当招人目光,他把手套随手交给停在帘外的随员,连脚步都没慢,侍者已经替他让开了入口,配合熟练得近乎无声。
他刚穿过外面的卡座,便有人叫了声殿下。特提乌斯准确地叫回对方的姓,听完一句寒暄,只停了半步。再往前有人朝他举杯,他点头回应,已经继续朝这边走来。
到了桌边,他先看见阿妮亚,又看见她身旁坐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这回他停下来了。
那停顿并不长,只够他把达米安从领口看到袖口,再重新把视线落回阿妮亚脸上。随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走近,手里的花也终于从身侧完整露出来。
比起送花的人,那束花倒端正得近乎古板。
主花是淡杏色的普罗旺斯百叶蔷薇,外围配着几枝象牙白的斯宾塞香豌豆与深绿香桃木,偏偏整束花表现得过分庄重,放在夜场昏暗的灯光里,甚至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仪式感。
阿妮亚在他走近前就随意打量过了花材,这个季节能把花瓣养到这种厚度不算容易,她多看了一眼切口与外层花瓣,便知道花商没敢拿前一批货敷衍王室客户。特提乌斯显然没有打算替这份心思做任何说明。
他只把花递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礼节漂亮得挑不出错,眼神却仍旧是那副熟悉的、仿佛已经预先替自己争取到三分好感的样子。
“你们各位好。福杰小姐,余真不敢相信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昨天才见过。”她提醒道。
“所以今晚更值得庆祝。”
贝基·布莱克贝尔看了看那束在夜场里庄重得有些离题的花,又看向特提乌斯,笑意慢慢浮上来。
“殿下今晚这阵仗,”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漏收了一张正式请柬。”
特提乌斯权当赞美接受了。
他没有把花直接交给旁边等候的侍者,而是仍旧捧在手里,直到阿妮亚伸手。她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小小的仪式躲不过,接过来闻了一下,花香很淡,随后便侧过身招来侍者,把整束花交过去,请他放进旁边备水的花器。
特提乌斯看着花从她手里转出去,没有立刻坐下。
“谢谢,很漂亮。”阿妮亚·福杰像是这才想起还欠他一句评价,抬起眼,“花留下,求婚演说可以省略。”
“你这样回答,余便只能等下一次。”
“你知道我以前的回答。”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还带着笑,话却已经到此为止。特提乌斯听懂了,低头替侍者把垂下来的丝带拨回花束一侧,终于坐下。桌边的达米安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搭在杯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弗雷迪紧接着到了。
和特提乌斯刚才那一路惊天动地的动静相比,他进来的阵仗显得收敛得多,只在路过某处时恰到好处地与人寒暄了会,最后走到桌边时向众人致歉,说家里的晚餐拖得太久,谈到新码头的事,母亲坚持让他把后半段也听完。说话间,他把手里那只装着扁盒的礼袋递给阿妮亚,动作随意得像真的只是替她顺路带了件东西。
“你上次说找不到的那种花生酥。店里今天有。”
“天呐。”她显得有些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刚好路过。”
布莱克贝尔小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那家店和他今晚吃饭的地方分居城市两头,每逢周五又总会遵循主理人那奇怪的规矩,只接预订单。不过有些谎话既没有危害,也没有继续追究的必要,尤其当撒谎的人已经为此绕了半座城。
弗雷迪走到阿妮亚旁边时,才发现空位上放着贝基的手包。他问了一声能不能替她拿开,贝基说了句“麻烦了”,自己却先把包拎起来,顺势挪进那个位置,坐到了阿妮亚身边贴紧。
她原来的座位于是空了出来。
“坐这里吧。”贝基说。
弗雷迪看了她一秒,笑了笑,最后还是在那个位置坐下。
他坐下时,终于正面看清了达米安,只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便侧过头去。特提乌斯的停顿则更容易辨认,他听完介绍,眼角收了收,笑容随即变得符合两家人在正式场合见面时该有的分寸。
“您好,德斯蒙德阁下。”
“殿下。”
达米安起身与他握手,又向弗雷迪打过招呼。阿妮亚低头挑起一块桃子,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经过了一道温和而精密的过滤。方才她们还在讨论尤因的头发是不是抹了过量的什么东西,此刻两个年轻男人却已经用平静的语气确认了各自曾在哪一次招待会上见过对方的家人。
特提乌斯提起温莎那边一场春天的活动,达米安说自己当天在学校,由兄长出席。话题随即结束,没有展开成对熟人名单的展示。弗雷迪听了两句,垂眼转动杯脚,忽然笑道:“原来尤因把你请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要把那位朋友保密到我们毕业。”
“他今晚已经说够了。”达米安道。
“有些事应该见面才知道。”弗雷迪看向阿妮亚,“对吧?”
她举起果叉:“至少果盘确实值得来。”
桌边笑起来,紧了一瞬的气氛重新松开。阿妮亚并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作一句话的落点,她向来知道怎么把被递到手里的暗示变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只是今晚她笑过之后,眼睛又偏偏向斜对面停了一停。
达米安正看着她。
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借由某个正在发生的话题掩饰。他端着水,眉眼安静,仿佛只是在等她从这阵小小的社交忙碌里抬起头来。她几乎立刻感到脸上浮起一点热意,便慢条斯理地吃掉叉尖的桃子,重新转向贝基。
可恶。她明明只是来吃东西的。
一整桌人到齐后,尤因终于认真开展自己的事业。他望向吧台边那几个年轻女孩,组织了一段明显排练过的开场白,正要起身,被达米安按住了手腕。
“你这种情况最好自然发挥,不要生搬硬套。”
“我没有——”
“你刚才连停顿都练了两遍。”
阿妮亚忍着笑,替他把那杯已经没有冰的酒换成旁边的水,语气倒是慢条斯理地充满调侃,“而且你可以先问她们有没有在等朋友。别拿你家的放映室开头,咳。顺便友情提醒一下,'埃格伯格家的小子约会能力糟糕透顶',这件事早就已经众人皆知了。一定要保全你的名誉,最好能改善大家对你的印象。”
“你们怎么什么都记得!”
“遗憾的事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不只是众人皆知,是臭名昭著吧?”贝基说。
达米安松开手,朝吧台稍稍示意。那边一个短发女孩恰好与尤因对上视线,笑了笑,没有立刻移开。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过去,步伐介于赴任和赴刑场之间。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我来。”达米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
阿妮亚听见了,“你看起来能在他的笑话失败以后,把他平安带回来。”
“你低估了那些笑话堪比核武器的杀伤力,再那样下去他的单身时间就要与天地同寿了。”
“那我们一起努力。”
她说得轻巧,达米安转头时却迟了一瞬。一起。这两个字毫无特别之处,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把一个此前孤立的夜晚忽然接到了自己这边。他望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心里那个本该在十一点整出现的离场提醒,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清楚了。
Confidence is a must
自信必不可少
Cockiness is a plus
傲气更添魅力
Edginess is a rush
锋芒让人心动
Edges I like 'em rough
棱角我很偏爱
Edginess is a rush
尤因带回了两位愿意打招呼的新朋友,其中那个短发女孩叫莉维娅,她的同伴还要去找楼上用餐的朋友,坐了片刻便离开。于是他们整体打乱了一下座位次序,莉维娅留下时,贝基先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亲切地询问她想喝什么,语气比对尤因温和得多。这种显而易见的区别令他非常感动,又感到一点没有证据可以申诉的委屈。
“我们正打算玩游戏。”埃米尔说。
“哪一种?”
他看向贝基。
贝基看向尤因。
尤因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把水杯放下:“看我也不会出现规则。”
最后他们从两真一假开始。每个人说三件事,其他人猜哪件为假,猜错的人回答一个问题,可以跳过,但下一轮得负责给大家出题。贝基解释完便把杯子往身侧挪,腾出桌面,明确宣布这里没有谁能凭借头衔免除被问蠢问题的义务。特提乌斯微笑着表示接受,样子十分像他相信自己能够从任何规则里得到额外的好处。
第一个遭殃的是尤因。
他声称自己会驾驶帆船,曾在一次正式晚餐上把波特酒留在自己手边太久,直到半桌人都看着他、逼得主人问他认不认识诺里奇主教;且从未让别人替自己写过致歉信。埃米尔听到第三句就抬起头,达米安闭了闭眼。阿妮亚还没来得及投票,莉维娅便笑着指出,最后一句的可信度需要重新考虑。
她说,“我认为你们刚才那两个朋友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老大!”尤因悲愤地转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说了。”
轮到特提乌斯时,他说自己曾经在一场授勋礼上睡着,为一个女孩三次推迟返程,以及花束是下午亲自挑的。贝基平静地选了最后一项。
“你怎么知道?”他问。
“常识。”她耸耸肩,“那家花房从来不接临时客,看来你那位助理比你本人更早想起这束花?”
阿妮亚笑着摇头,替那条垂到桌边的丝带换了个位置。特提乌斯在送礼这件事上一向无可挑剔,东西必须最好,送到的时间也不能出错。他总愿意把最漂亮的东西送到她手里,唯一偶尔被排除在流程之外的,是收礼的人究竟想不想要。
“很好,我一直想问,”贝基小幅度的扫了一眼全场,相当不明显的把主要的余光放在了达米安·德斯蒙德的身上,于是她开口,“小阿妮亚都拒绝你这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还总觉得下一次会有不同答案?”
“因为她每次都肯听余问完。”
贝基看了阿妮亚一眼。
“那是她教养好。”
“余一向很珍惜这种美德。”
阿妮亚终于笑出来,伸手碰了碰贝基的手腕:“好了。”
特提乌斯举了下杯子,没有继续替自己申辩。她也没再补一句安慰,低头拿走果盘里最后一颗白醋栗。达米安看着她,方才一直压在杯沿上的指尖这才松开。
弗雷迪说得比王子殿下巧妙,他把一件幼时的糗事、一件跟家里航运生意有关的小事,以及一个只有阿妮亚能立即识破的谎言混在一起。阿妮亚几乎刚听完就笑了,指出他小时候在马厩门口哭过的人其实是尤因,弗雷迪本人只负责把苹果切成小块,哄那匹谁都不愿意靠近的矮马。
“我还以为你忘了。”他露出虎牙。
“你把阿妮亚的午餐苹果掠夺掉了。”她幽幽地说道。
“可是后来我赔了两个。”
“一个半。还有半个被你自己切了吃掉了。”
他们的熟稔自然得用不着刻意制造,连埃米尔都想起来那天的天气,补充说后来下了冰雹。达米安靠在沙发里,听她笑着纠正朋友的记忆,忽然第一次明确地感到,自己确实来得很晚。
这张桌子上有些故事发生时,他尚在另一个国家的操场上,身边的人讨论着完全不同的事。他们分享过许多个不值得向外人解释的下午,而他此刻连她习惯把手包放在哪一边,都得从今晚开始学习。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愿意将它夸大,却仍然在弗雷迪问她“那年你是不是还带着…”时,垂下眼,摸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
“那些等会再说。”阿妮亚把一只核桃推到弗雷迪手边,“新朋友都还没玩呢。”
她说完,目光越过桌面。
“轮到你了,德斯蒙德。”
达米安抬眼。她没有向他解释刚才的旧事,也没有过分热心地把他拉进一个必须得到接纳的位置,只是很自然地为他留出了说话的空隙。他的手指松开杯子,心里那一点难以命名的不快随之退去。
“我丢过学校侧门的钥匙。”他说,“我拒绝过一次公开演出的领唱。还有,我今天来之前,对这里的菜单很熟悉。”
“第三个。”阿妮亚立刻说。
“理由?”
“刚才你翻到甜点页,又往前翻了一页。”她得意洋洋,“打算找无酒精类目的人不会经过那里。”
达米安看了她片刻,原本要去拿水杯的手停在半途,“你观察得倒是很仔细。”
阿妮亚正要反驳,果叉却先在盘沿上磕了一声。他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拿走自己的杯子,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确实看了甜点。”
“因为你没吃晚饭?”
“因为你一直在看那一页。”
桌边有一个短暂的安静,贝基缓缓放下杯子,而阿妮亚的睫毛动了一下,抬头时仍然笑得很从容:“观察仔细。可惜这个解释救不了你,进门前知道菜单和进门后知道,差别很大。”
“好吧,第三个是假。”他无奈地对着她笑,最终承认了。
她本该顺势宣布自己获胜,注意力却停在了那句“你一直在看”上。她以为自己把观察隐藏在取杯、听别人说话、低头找叉子的间隙里,而这个人居然也在同样的间隙里看她,且毫不打算为此寻找一个更无害的理由。
“领唱?”埃米尔终于从第二条信息里回过神。
“一场离校晚会。”
“那些人觉得你会上去唱?”
“我当然会拒绝。”
笑声重新漫开,阿妮亚却仍在看他。他的指尖沿着杯脚很轻地转了一下,目光迎过来时,带着一点只有她读得出的询问。她取了一块桃子,慢慢抿掉唇边的汁水,算是回答。
And when you walk
当你迈步的时候
And when you talk
当你说话的时候
I get the tingle
我心中泛起悸动
I wanna mingle
只想与你相伴
That's what I want
这就是我想要的
真正让弗雷迪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的,并非这次对视。
他早就见过别人如何看阿妮亚·福杰。每当她在一间屋子里,总会给人的记忆留下一个特别清楚的位置——有时是一句没忍住说出口的俏皮话,有时是笑着越过人群,把某个被晾在一边的朋友叫回来。
人们喜欢她,也愿意为她把话题说得更有趣一些。弗雷迪熟悉这种热闹,往往只需等到热闹过去,便能把她落下的外套递过来,询问她明天是不是仍要去那家店。
时间通常站在他这边。可她刚才问那位德斯蒙德借了一支笔,而他的笔就放在手边。
贝基请人从楼上的游戏室送来纸牌,阿妮亚则提议先玩一轮词语联想。她们以前玩过一款叫《Medium》的游戏,两人各给一个词,再同时说出连接它们的答案。眼下没有词卡,就用便笺写一些,抽到什么算什么。侍者拿来硬纸和铅笔,尤因很热心地给大家分发,阿妮亚写完一个“雨”,笔尖便断了。
她抬起头,看见达米安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支短笔。
“借我一下。”
他把笔转过来,笔杆朝她,金属夹上的光从指间划过。她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食指,只是轻轻的一下,随后把纸按在掌下继续写,嘴角仍有一点没有收尽的笑。弗雷迪把自己的笔往回收了半寸,低头写下“港口”,最后那一笔比前面重了些。
他想,也许只因为那个人正好在看她。
这个解释没有使他心情变好。
游戏从相邻的人开始,每一轮换一个搭档。尤因和莉维娅抽到“雪”和“早餐”,一个说“滑雪酒店”,一个说“放假”,到了第二次才一起说出“赖床”。他为这点成功感动得几乎想当场改名,莉维娅却笑着让他小声一点,她并不希望整间俱乐部都参与他们的睡眠安排。
特提乌斯与阿妮亚抽到“花”和“音乐”。
“三、二、一。”
“婚礼。”
“葬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王子看着她,阿妮亚也看着王子,贝基迅速把酒杯放回桌面,避免笑声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余很受伤。”
“你今天的花实在太庄严了,给予了我不合时宜的联想。”阿妮亚像兄弟一样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带一袋樱桃吧,我至少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会替你转告花艺师。”
“别。他的工作很好,问题出在送货人。”
特提乌斯无奈地笑了,仍然带着风流人物受到小小挫败之后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宽容。达米安却注意到,她的手拍完就收了回来,没有在原处多停一秒。他本不该为这种细节感到满意,尤其她与谁亲近尚且与自己毫无关系,可这种满意发生得很直接,先于他为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个体面的名字。
轮到他与阿妮亚,纸上写的是“王冠”和“假期”。
她抬头的那一刻,恰好看见他扫了特提乌斯一眼。这个微小的动作使她几乎当即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退位。”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埃米尔笑得往后一靠,特提乌斯把手中的纸转了半圈:“余今天得到的款待相当全面。”
“只是联想。”达米安说。
“你的联想很有针对性。”
“只是你坐得比较近。”
阿妮亚低下头,肩膀还因为没忍住的笑微微动着。达米安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一桌剩下的纸上都写了什么,最好每一张都轮到她回答。
她很容易让人先猜错,与那副漂亮、惹人喜爱的外表不同,她的内在有一种意外的锋利,那张脸笑起来时几乎没有攻击性,连开口前的停顿都像在认真寻找一个稳妥的答案,可真正说出来的东西常常会在最后半步拐向一个谁都没料到、偏偏又准确得让人无法反驳的地方。刚才是“葬礼”,这一轮又是“退位”。
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自己会猜错在哪里。
第二轮,他们没那么顺利。
“地图”和“家”,她说“迷路”,他说“返程”。
尤因立刻拍桌,像终于发现这两个人也会发生普通人类的失误。阿妮亚看着达米安,眼里还带着笑,他却轻轻皱了下眉。迷路。这个答案在他那里转了一圈,碰到自己刚才的返程。他想起每一次回国前确认的航班、有人提前整理好的房间,以及抵达以后仍然需要询问父亲什么时候有空的那张餐桌。
“再来一次。”他说。
这回他们用刚才各自给出的两个词。
倒数结束时,他们一起说:“问路。”
答案普通得令尤因有些失望。贝基已经伸手去拿下一张纸,阿妮亚却慢慢笑了,她从他手边取回自己的那张便笺,在“家”旁边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
“你为什么想到返程?”她问。
“最近一直在路上。”
“你喜欢吗?”
“看目的地。”他停了一下,“你呢?为什么迷路?”
“因为我父亲很喜欢在地图上告诉我,去一个地方有多少种更高效的路线。”她用笔点点那个箭头,“他说完以后,我总想试试另外一条。”
“一般通向哪里?”
“好吃的店。封起来的路。偶尔是一个坚持认为我故意走错的花匠。”
“他的判断未必有问题。”
“你站哪边?”
“得看你打算往哪儿走。”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视线却没有离开。阿妮亚握着借来的笔,忽然觉得那句话在游戏之外还有一截没说完的余音,正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上攀。她本来很擅长听懂这些话,也很擅长在适当的时候把它们轻轻推开,眼下她却在想,假如自己真的走一条未经规划的路,这个人会怎样跟过来,会不会一边指出她的方向有问题,一边把路边垂下来的树枝抬高,好让她通过。
她被这个过于具体的想象弄得心口一软。
“我会提前告诉你的。”她把笔递回去。
弗雷迪在此时开口:“她提前告诉你,也可能临时改主意。”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补充一件朋友之间都知道的小事。达米安收笔的动作停在半途,抬眼看他。
“上次约好去湖边,”弗雷迪继续说,“最后我们几个人绕去了半个城区以外,她说有家糕点店的烤箱只在周六早上开,然后到了才发现人家正在重新装修。”
“后来吃到那份东西的是你。”阿妮亚大跌眼镜地提醒,“你还要求再买一盒呢!”
“所以我说,跟你出门得准备好改计划。”
他笑得无害,话里却把那个“我们”放得相当稳健,颇有强调意味。阿妮亚正要回答,达米安先合上了笔帽。
“地址可以变。”他说,“同行的人没变就行。”
弗雷迪看了他两秒。
“你还没和她出过门。”
“所以我在听她说,因为她会提前告诉我。”
桌上的纸页被空调吹动一点,边角翻起来,又落下。阿妮亚抬起眼,这一次,她清楚看见那两道目光在自己面前相接。弗雷迪还维持着那个笑容,由于持续的过久反而令人看不全面他在想什么、达米安则显得比刚才更安静,手中那支笔已被他重新放回内袋。
没有人提高声音,也没有谁说出难听的话,可那几秒钟里,连尤因都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似乎涉及了未曾预料的其他参战人员。
“等等。”他慢慢道,“我组这局的目的,不是为了推进我的脱单吗?”
莉维娅侧头看他:“目前你本人反而最不着急。”
他立刻坐正:“我着急呢。”
“那你跟我说话。”
贝基围观了全场,终于没忍住,笑得把唇口抵在手背上。那点微妙的僵持被打散,阿妮亚伸手取了一张新纸,却在达米安看向自己时,悄悄把刚才那个小箭头推了过去。
他低头看见,纸上添了一行字。
“上次那家已经开门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端起水杯,装作正在听埃米尔说话,耳扣却随着偏头的动作晃动一下,光从脸侧滑到颈边。达米安垂眸,在那行字下面写:“地址?”
她接过纸,忍着笑,又写了两个字。
“再说。”
这次轮到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贝基看得一清二楚。她把自己那张根本还没轮到的词卡翻过来,写上“课堂传纸条”,推给旁边的埃米尔。他认真看了看,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作弊?”
贝基叹气:“算你对。”
Stop, you're making me blush
达米安起身去洗手间时,阿妮亚以为自己只会短暂地少一个说话的人。
三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对“短暂”的耐受程度比想象中差得多。
桌上的话题已经换到下个月的行程。特提乌斯邀请她们一同去看一场赛马会,贝基在确认那天自己母亲是不是又给她安排了某位朋友家的午餐,弗雷迪说家里某条邮轮会在九月初沿海岸停几天,如果她想换个地方待着,房间随时为她留着。
阿妮亚逐一回答,语气自然,连拒绝都亲切得无可挑剔,眼睛却不时落向那条通往走廊的窄窄通道。
她以前也很喜欢别人短暂离席之后再回来的时刻:谈话可以稍作停顿,自己能够吃东西、回消息,或者悄悄向贝基做个鬼脸。可眼下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像留着一个没说完的句子,她看一眼,又看一眼,居然会想知道他在洗手台前做什么,袖子有没有沾水,是不是会在镜子里露出与人前不同的神情。
这已经有些过分,因为她只认识他不到一个小时。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香槟,酸度在舌尖停留片刻,又放下杯子。特提乌斯望着她,突然笑了。
“余以前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事。”
“哪种?”
“等一个人回来。”
阿妮亚转过脸看他,“天呐,你以前请我去赛马会的时候,可没说这是同一种事。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任何共同点。”
“所以余现在才知道,问题可能不在赛马会。”
“当然不在,因为我对马的兴趣没有你想象中大。”她转过来,笑了一下,“对人倒是刚刚有了一点。”
王子手里的杯子停住。
弗雷迪垂眼,把那盒花生酥往桌内移,免得旁边的水滴沾到纸盒。他想,她倒是诚实。以前她拒绝时也一样诚实,是他自己总觉得时间尚早,觉得认识得久,总能换到一个比别人更靠前的位置。现在新来的那个人只出去几分钟,她就在回答别人的同时,听着走廊那边的脚步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哪一步。
I don't think you know
我想你并不知道知道
I'm checking you
我在关注着你
So hot, so hot
如此耀眼夺目,性感迷人
Wonder if you know
不知你是否清楚
You're on my radar
你在我的视线里
而走廊另一头的镜子里,达米安对自己此刻的行为有着同样严肃的疑问。
他已经摘掉领带,把外套和马甲留在了衣帽间,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也松开了。他本来只打算洗手,结果抬头看见额前那几绺过分规矩的头发,想起特提乌斯送来的花,又想起弗雷迪说“你还没和她出过门”时那种温和的语气,便重新把手伸到水下。
他根本无须与那两个人比较。
这个判断很正确,但他仍然把头发捋了上去。
水沿着指间渗进发根,露出完整的额头与眉骨,原先略显沉郁的面容顿时多出一种更直接的锋利。他低头解开第二颗扣子,动作做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正在考虑她会先看哪里。这个念头令他耳后发热,也令他对镜子里的人产生了一点不耐烦:只是换一种穿法,何必郑重到仿佛准备在委员会面前发表意见?
但他仍然那样做了。
旁边有人洗完手,认出他来,迟疑着打了声招呼。他礼貌地点头,没有给谈话继续的空隙。对方走后,他把两侧袖口挽到小臂,褶线整齐地压平,又想起阿妮亚那句“你站哪边”,不由停住。
他一向很清楚应该站在哪里。家里的安排、学校的职责、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只须留下一个足够准确的微笑,这些都已熟悉到几乎不再需要思考。可今晚他想要的东西无法提前安排,甚至无法独自决定。她会对朋友笑,会接过花,会记得另一个人小时候吃掉了她半个苹果——
而他想成为她看向走廊时可以等着回来的人,这愿望很简单,简单得使他难堪。但他头一次这么丢盔弃甲的想要一个女孩的关注,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关上水龙头。
回到卡位前,他在吧台外被一位从前见过的女孩叫住。她身边站着两名朋友,其中一个先看了他一眼,随后很不自然地调整了自己的站姿,把杯子从胸前放到腰侧。她们面带红意地、眼神几乎有些躲闪地说起上个月的聚会,问他打算在国内待多久,是否愿意过去坐一会儿。
招呼亲切而克制,给人留下接受或婉拒的余地,也让他的拒绝本身需要一点恰当的技巧。 达米安·德斯蒙德知道,在今晚之前,自己从未对任何女孩感兴趣过,当然,他也一直是那样做的。鼎持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每一次面对邀请或暗示都坚持的拒绝,关乎爱情,他从不担心这件事,甚至是不甚在意——但现在他有了真正需要需要挂心的紧急事务了,百分之百牵涉他的一生,他当然需要迅速行动,他必须迅速行动。
“不,我今晚有约了。”他完全没有在此地停留的心思,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个麻烦,“还有人在等我。”
“噢,我看见尤因了。”那女孩笑着说,努力在偷偷往他身上瞟的眼神和对于他今晚超乎常规的造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结果很多次都差点失败,“…啊,看来还有个善良的心仪对象呢,可喜可贺。那家伙已经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庭影院了吗?”
达米安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又想到了那个玫瑰色的身影轻巧地滑过了他的心上,“这次有人及时阻止了他,但他不是我今晚的重点。”
笑声响起来。他与她们迅速道别,走向原先的座位,没有注意那几道目光仍跟过来,倒是在转过矮墙时,看见了阿妮亚抬起的脸。
A man with a Midas touch
拥有非凡魅力的人
Intoxicate me
让我深深着迷
I'm a lush
满心为你沉醉
Stop you're making me blush
别说啦我都脸红了
People are looking at us
人们都在看着我们
他向她径直地走来,准确来说,仅仅用“走来”形容多少有些失真,因为那副身体一旦完整地落进视野,周围许多原本各司其职的东西都会忽然显得可疑起来:教养容易被误认为克制,傲慢可以被解释成自信,连一个男人过分清楚自己长成什么样,都仿佛成了值得原谅的缺点。
达米安·德斯蒙德有一张很容易替错误取得减刑的脸,几乎漂亮得令人很难保持一套完整的原则。
这当然不是一句严谨的评价。人的五官理论上不该影响道德判断,肩宽、身高或是身材与一双颜色好看的眼睛也不具备修改他人标准的合法权限。
遗憾的是,现实世界显然从未认真执行过这套规定。
那张颇具冲击力的脸和线条饱满的身形组合得过于顺利,到了近乎破坏公平的程度,像某条原本运行良好的规则突然出现了一个被允许存在的漏洞。尽管人知道漏洞不该被鼓励,视线却还是会本能地在那里停留。
阿妮亚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项制度漏洞多少有些令人受益。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社会现象,她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秒就决定暂时不参与纠正。
于是,这段很不端庄的判断在阿妮亚·福杰脑中一闪而过,她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便很轻地呛了一下。
贝基立刻递来餐巾,神情看上去关切得无懈可击,眼睛却亮得惊人。阿妮亚把那一点狼狈压下去,再抬头时,达米安已经走回桌边。
她几乎立刻明白他刚才在洗手间里做了什么。
额发被整个向后捋开以后,那张脸终于显出了原本藏在规整发型下面的攻击性。高而清晰的眉骨压着眼睫,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把那张脸衬出一种近乎冷峻的秩序,连沉默时都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意味。
他本来已经相当英俊,现在却多出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紧闭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让人第一次看见里面并不只有教养、克制和那副永远知道该怎么做的从容。
衬衫沿着宽阔的肩背妥善包裹,领口松开的数颗纽扣让原先端正的线条有了空隙,向内延伸甚至给予了人无限遐想的空间。袖口挽起,露出腕骨与小臂上随动作起伏的肌肉轮廓。刚才还属于某种端正秩序里的男人忽然被削掉了一层外壳。那种随意与游刃有余之间透露出的锋芒仍在,甚至更近一步,偏偏因此泄出一点年轻得近乎冒失的东西。
阿妮亚盯着他呆愣地看了两秒,那实在不应该,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那张脸天生就有一种拒绝别人靠近的秩序感,偏偏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值得人去破坏这种秩序的理由。或者应当这样说,他将那种攻击性化作了诱惑力,而他就是存于世间的诱惑本身,一场同时发生在他们二人体内的小型叛乱。
她原以为自己在门口已经看得相当清楚,现在她阿妮亚·福杰愿意承认,人类对于自己的判断力总有过量的信任。
“…你还好吗?”他迟疑地问,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餐巾上。
“咳!呃,不是,我喝得太快了——”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保持镇定,而桌上那只香槟杯无声地保留着不同意见。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居然体贴地没有指出来。他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左臂搭上靠背,领口随着坐姿又松开一点。阿妮亚把餐巾叠好,动作认真得像要拿去参加某种折纸比赛。
贝基看着他,慢慢又偏开头,“没有恶意,但这里是不是有孔雀开屏了?”
尤因望望他,又望望自己,终于痛苦地压低声音:“老大,你这样,我们还有机会吗?”
埃米尔认真考虑片刻,朝莉维娅看了一眼:“尤因,你可以先别问的。”
“刚才有点闷。”达米安说,语气平静得像这足以解释领带、袖口和那头重新打理过的头发。
贝基拿起杯子,相当贴心地附和到,“看得出来。”
四周或是目瞪口呆的震撼或是压抑的笑声也并没有让他怎样,尤因那副已经快要当场悟道的表情也没有,他根本就不在意。真正让他整个人发热的是阿妮亚·福杰还在看着他,而他简直希望那一刻成为永远。
她甚至没有躲开他的视线,那双如同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般的眼睛就那么直直落在他身上,安静,专注,没有平日里留给社交场面的周全,也没有故意拿来逗人的笑意。周围明明坐着一桌人,她的目光却没有分给别人半寸,像这一刻值得看的东西只有他,再无别人。
达米安·德斯蒙德当然看得懂。
正因为看得懂,那点微妙才和他本人刚才天人交战的小型叛乱一块发酵成了更加糟糕的东西。
红意从耳后迅速漫到脸侧,他终于移开视线,拿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动作还算稳健,只是杯沿碰到唇边时停了半秒,像那点凉意多少能替他收拾一下眼下不太体面的反应。
阿妮亚这才笑着偏过脸,餐巾下,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又松开。心里那个一向能对各种示好作出漂亮回应的自己,正在无能地四处寻找替补。
原来他也会在意。
这个发现比那张脸更令她心动。她原先以为他天生就这样,走到哪里都不费力地让人分神,即使在自己面前稍稍放低声音,也只是惯于与人打交道的从容。可额发上的一点湿意,衬衫袖口重新折过的痕迹,以及他看见自己反应以后迅速喝水的动作,都在告诉她,他刚才的几分钟并没有比自己好过多少。
她心里的某根弦因此松下来,又立刻被另一种更甜腻而更令人不安的期待拉紧。
“你把领带留在里面了?”她问。
“嗯。”
“可惜。那条很好看。”
达米安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可你刚才看起来,并不像希望我把它系回去。”
阿妮亚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比较。”
“比较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
“那需要我配合一点?”
她抬起眼,正撞上他的视线。那里面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笑,却没有替她把话题短暂放过去的意思。这个混蛋。
“你现在已经很配合了。”
“还不够?”
阿妮亚耳朵更热了,偏偏不肯缴械投降,“暂时够了。坐好。”
达米安终于笑出来,活像自负而傲慢的混蛋本性终于从他还算个人的外壳下透露了出来。
她说完才意识到,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坐好”,而是“暂时”。天呐,她今晚已经犯了很多不该犯的错误,而肉眼可见,这样的情况仍然会随着那个人在这里的绝望的持续下去,而她居然也该死的很期待。
And yep I notice you
是的我注意到你
I know it's you
我知道那就是你
Choose it, you don't wanna lose it
我认定你不想错过
You're my radar
你在我的视线里
特提乌斯把杯子放下,清脆的一声恰好结束了这段旁人很难参与的谈话。他看向达米安,笑容礼貌:“听说你今晚只是被拉来帮忙?”
“开始是。”
“余想也是。刚才还有人向这里看,看来你的好朋友——当然也是余的朋友,把希望寄托得很准确。”
“你指尤因?”
“当然。”
“他现在忙得很好。”
尤因刚好在问莉维娅要不要再来一点水,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发现桌上火药味四射的三位优质男性都没有真正需要他回答的意思,便默默转了回去。他终于体会到,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成为别人交锋时随手取用的餐具。
弗雷迪笑了一下,接过话头:“所以计划变了?”
达米安望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回菜单或游戏。
“嗯。”
“这么快。”
“我也有些意外。”
阿妮亚端着水杯,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撞了一下。她清楚他在回答什么,也清楚那两个人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回答。桌面上散着纸牌与果核,音乐从矮栏那边一阵阵涌上来,而他坐在光暗相接的位置,神情仍然沉静,刚才那句承认却让所有遮掩都变得没必要了。
特提乌斯靠回去,手指交叠:“余与福杰小姐认识很久了。”
“看得出来。”
“有些习惯,需要时间才能了解。”
“我有时间。”
弗雷迪的笑意淡了一点,“是吗?但我知道你很快又要回英格兰,学业安排之类的。”
阿妮亚把杯子放下。
“这个问题,”她看向达米安,语调轻轻的,仿佛在他心弦上不断拉动的猫爪,“我也很感兴趣。你什么时候走?”
他几乎立刻转向她。与刚才回答那两个人时不同,这回他把手从靠背上收回来,坐姿向前了一点。
“九月底走。”达米安说,“先回伦敦,爱丁堡还有两天的安排,十月初回剑桥。”
“回来吗?”
“十二月初。课一结束就回来。”
阿妮亚点了点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这还挺巧的,我们在伊甸的最后一学年也快开始了,原本我就准备申请伦敦那边几所学校——”
“已经定下来了?”
“还在挑。”她转了转杯脚,“以后申请的时候,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我可以问你吗?”
“可以。”
达米安答得相当迅速,像是怕她反悔。
特提乌斯垂眼喝了一口酒,弗雷迪则把手里的杯子转过半圈,谁都没有指出伊甸的升学办公室、福杰家的关系网,以及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校友圈,足够把这件事回答得比桌上任何一个人都详细。没有人提醒她,这些问题从来轮不到阿妮亚·福杰缺答案,而那更属于在场四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阿妮亚显然也知道,但已经失去了伪装的兴趣,她却仍旧看着达米安:“嗯,你知道的,我对伊顿也一直挺有兴趣的。”
“哪方面?”
“啊…还没想好。”她端起香槟,整个人淡定得像是对自己的梦话根本就毫无觉察一般,“以后想到再问你。”
达米安这次没有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他当然不会。
“好。”
阿妮亚·福杰的胡言乱语之下要的是“以后”,而他目前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
特提乌斯没有抬头,同样的,弗雷迪也没有。只有达米安自己知道,这个毫无必要的请教,他听得相当顺耳。
她的“以后”落下时,贝基缓缓抬了抬眉。弗雷迪低头抿了一口水,忽然觉得杯子里的冰融得太快。阿妮亚仍然坐在众人中间,身边的位置没有变,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强调熟悉,或替新来的那个人预告距离。
“玩牌吧。”她伸手将那副牌拢过来,“再聊下去,尤因要给你们每个人发一份入场目的问卷了。”
“我已经想好了第一题。”尤因说,“今晚谁才是需要帮助的人?”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目前我需要你把压在裙角上的手拿开。”
他立刻抬手。整张桌子笑成一片。
Gimme More
Britney Spears
Everytime they turn the lights down
每当灯光渐暗
Just wanna go that extra mile for you
我只想为与你再靠近一些
Your public display of affection
你毫不掩饰的爱意流露
Feel's like no one else in the room (but you)
让我感觉这里仿佛只有你我
纸牌在贝基手中洗了两遍,他们玩的是临时改过的国王牌:不同牌面对应不同的问题或小任务,抽到国王的人得邀请在座的一位去跳舞,也可以靠宣布退位来放弃,换成坦白回答一个问题。尤因原本试图加一条“所有人必须服从”,被贝基扫了一眼,默默撤回了自己短暂的君主梦。
“余总有被这个规则故意针对的感觉。”特提乌斯说。
“你今天只是普通纸牌爱好者。”贝基把牌推过去,“来吧,殿下,您请。”
头两轮无伤大雅。埃米尔被要求说出此刻最想做的事,他考虑了一会儿,指向厨房的方向:“再要一份薯条。”这种诚实得到了一致支持。
弗雷迪抽到要评价右手边的人,偏偏他右边好死不死地坐着造成目前一切局面的始作俑者尤因·埃格伯格,于是,他脸上露出相当真诚的笑,并且表示他是自己见过最慷慨,最爱帮忙,最愿意为朋友创造机会的人。
“谢谢。”尤因说完,才反应过来,“等等。”
轮到达米安抽牌的时候,贝基正撑着下巴看阿妮亚。阿妮亚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发现闺蜜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懒得掩饰。
她用膝盖轻轻碰她一下,于是贝基轻轻碰回来,表情像在说:你继续,我还可以看很久。
梅花国王落在桌上,尤因一眼看见,终于找到了在今晚重新获得发言权的机会。他伸出手,朝桌边划了半圈,郑重地模仿某种颁奖典礼的口吻:
“抽在座的一位去舞池跳一首,不限性别——你选谁?”
“哦,那你还挺有希望。”贝基对他说。
“我只是宣读规则!”
达米安靠在软皮沙发上,指尖压着那张牌,微微抬起眼。他的目光确实经过了桌边,速度相当缓慢,像在给其他人的存在留一点必要的礼貌,最终停在阿妮亚·福杰身上。
她早已看着他。
在那之前,她曾想过许多种应对:答应得随意一点,坏笑着让他再诚恳些,或者把手递过去之前先故意停半秒。可当他从座位上起身,绕过桌沿站到自己面前,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聪明话忽然都失去了一点用处。
“阿妮亚·福杰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婉转,以几乎不可思议的悦耳萦绕在她的耳膜之上,阿妮亚本能屏住了呼吸,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完时甚至感觉有点遗憾,她多想他用那样的声音一次次地呼唤她的名字,在不同场合、不同地点…
然后她听到他继续说,“不知我能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他伸出手,停在她很容易够到的位置。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忽然显得格外清楚、尤因的表情从宣布规则时的兴奋,变成了一种迟来的、混合着领悟与痛惜的震惊。特提乌斯坐得端正,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杯沿,弗雷迪则望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嘴角还堪堪保留着在那件灾难发生之前没有来得及收好的笑。
当然,阿妮亚·福杰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可以。”她站起来,“不过如果是那种每一步都要提前数好的舞,我今晚可不想跳。”
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掌心接住她的重量。
“正好。”
“去吧。”贝基替她把手包往里一推,“你刚才看他的样子,已经替你答应了。”于是阿妮亚耳根一热,回头瞪她,贝基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
达米安还在几步外等她,见她过来,相当自然地重新伸出手。阿妮亚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手放了进去。
他收拢手指,带她穿过软帘。身后的笑声被隔开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再推脱给游戏。
走下那一级台阶时,她手上稍稍用力,而他已经转过身,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台阶边,像是这样做再自然不过一样。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她平时完全可以自己走过同样的台阶,甚至穿着更不方便的鞋,笑着应付身边几个同时说话的人,可眼下她忽然愿意走慢一点,愿意让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多停片刻,看他低头确认她是否走稳,再把那只原本挡着台阶的手收回去。
他越有条理,她便越想看看他失去条理的样子。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只是想想而已。
舞池外沿有人认出了她,一个她在朋友生日聚会上见过的男生笑着打招呼,问她今晚是否愿意给自己留一支舞。他问得自然,目光却在落到两人相牵的手上时微微一顿。
“…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一点?”他试探。
阿妮亚还没回答,便感觉身边那个人安静下来。
达米安没有替她开口,他甚至没明显收紧手,只是转过脸,看着那个男生,神情平静,显得得相当有教养。他在等她说话。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升起一点坏心眼的快乐,也让她格外清楚,自己的下一句话会被他怎样听进去。
“抱歉,恐怕不行。”她笑着示意,“我今天已经把时间都留给了他。”
那人看了一眼达米安,颇有风度地表示遗憾,退回朋友身边。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拉了一下相牵的手。
“你刚才在想什么?”
“希望你拒绝他。”
她偏过脸,“居然这么直白?我还以为你很有把握。”
“没有。”达米安垂眼看她,“所以我才没替你回答。”
阿妮亚笑意更深了一些,“那现在有了?”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牵着的手上,又回到她脸上。
“多一点。”
她忍不住笑,音乐在此时静下来又缓缓进入鼓点,熟悉的合成器音色从人声上方浮起来,节拍轻快而紧密,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把他们拉向彼此。
听见响起的曲调,阿妮亚的眼睛亮了一下。达米安·德斯蒙德原本对这首歌没有任何特别的印象,此后却会很长时间都记得它开始时,她在自己掌心轻轻点了两下的手指。
鼓点落下,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点距离让他再度看清她的全貌,烟粉色的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开,玫瑰色的发尾擦过肩膀,耳侧钻饰的光在明暗之间时隐时现。她并不急着靠近他,只是先顺着节奏晃了一下肩,眼里有一种刚刚从桌边的谈笑里脱身的轻快,仿佛现在才真正开始享受这个夜晚。
他跟着她迈了一步,让开旁边正转身的一对舞伴,顺势把两人的位置调到较宽敞的一侧。动作流畅得没有明显的安排痕迹,她却发现他已经把自己与后方的人群隔开一点,垂眸时唇角还留着那个轻微的笑。
她的指尖从他掌中滑到指侧,轻轻勾住,借着鼓点往回走了一步。
“你居然会跳。”她说。
他低头,听清了,眼里掠过笑意,“听起来某人像刚刚发现我会走路。”
“我以为你不会这种自由发挥的舞池舞蹈。”阿妮亚眯起眼,“你看起来那么严肃,比较适合坐在桌子另一端,等人交报告。”
“勉强同意,如果你还记得刚才交的地址还没补全就最好了。”
她笑着退开半步,手还留在他掌中,腰胯带着侧腹先随着鼓点点了一下。达米安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她便顺势从下面转过去,烟粉色贴着腿侧散开一圈,很快又被下一拍收回来。再面对他时,方才刻意留下的距离已经少了一半。
他的手这才落到她腰侧。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触感起初很规矩,只是为了替她稳住下一步,她却在那只手真正贴上来的瞬间忘了一拍,腰间像忽然多出一小块有重量的热。达米安只随着她迟掉的节奏慢下来,拇指停在侧腰的位置,等她自己重新找到拍子。
阿妮亚抬眼,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以至于他刚才在桌边那些锋利漂亮的轮廓忽然失去完整性,只剩眉骨之下低垂的眼睛,呼吸时略微起伏的喉结,还有他为了听清她一句话会自然低下来的脸。音乐的分贝从未弱下,她却莫名听见了他换气的声音,那一点微弱的气息混进鼓点里,反而比低音对心脏的震颤来的更清楚。
她把手搭上他的肩,指尖先碰到衬衫,随着两个人下一次错步,布料下面紧实的轮廓便短暂地抵进掌心。这个发现来得毫无诗意,甚至过于真实,以至于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更荒唐的念头:
如果下一次是在白天,她会不会终于看清他眼睛所流淌着的那种黄金,如果他困得懒得维持礼貌,那张嘴还会不会每一句都这么讨厌,如果她把自己喜欢的甜点推过去,他会先尝,还是先问她为什么用像看甜点一样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
这些事情原本彼此毫无关系,可她跟着他向左一步,又被腰间那只手带回来时,它们竟然很自然地排成了某种以后。
这个词冒出来的一刻,阿妮亚心口发紧,脚下却反而向前送了一步。
达米安手掌随着她主动缩短的距离向腰后移了少许,让她能够舒舒服服地落进下一拍。两个人肩侧几乎擦到一起,又随着节奏分开——她的发尾扫过他手背,激起一些很轻的痒意,他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脊背却发麻,下一秒便重新松开。
阿妮亚·福杰本来还有很多话能说。她很擅长在气氛快要变得危险之前,用一句漂亮的话把它拨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可眼下她只觉得那些句子全都碍事。
Cameras are flashing
闪光灯不停闪烁
while we're dirty dancing
我们跳着热辣的舞蹈
They keep watchin' (Wait)
人们一直注视着(等等)
Keep watchin
一直注视着
(Feel's like the crowd is saying)
(感觉人群在呼喊着)
Gimme gimme more
给我,给我更多
音乐从身后涌过来,鼓点一下接一下地落进血液,她顺着他的手臂轻轻移动,连视线都不愿意分出去,而他也与她一样。
他带她避过旁边靠近的一对舞伴,手掌在腰后略一用力,阿妮亚顺势旋开,再被交握的手牵回来。这个动作原本应该结束在一臂之外,她却借着最后半拍多走了半步。
她停在他面前,达米安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默契地与她再度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周围的灯光、人声与越来越密的鼓点忽然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一种近乎甜腻的热意从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
阿妮亚忽然想起盛夏被阳光晒热的蜜桃,指甲划开以后,熟透的香气会在还没真正碰到果肉以前先溢出来。如同他们现在一样,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空气里却已经全是即将发生什么的味道。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往里蹭了一些。
达米安低下头,静默无言,手也随之收紧。
到这里,阿妮亚终于确定,刚才一路以来那些让她心神不宁的停顿、注视和一次次被允许靠近,都不是她一个人理解过度。
这就像是他也在等她,更糟糕的是,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这个念头几乎让他忘记脚下的节奏,他稍稍收拢手臂,让两人的步子贴近一些,又看见她眼底亮起的笑,知道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已经被发现。她没有放过他,借着换步仰起脸,靠近耳边说了句什么。
音乐刚好盖住了前半句。
他低下头:“再说一遍。”
她的气息碰到耳侧,于是他小幅度的抖了一下,麻意从尾骨向上延伸。该死,他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脸现在到底有多红,那实在是不够体面,可他今晚早已把体面统统丢盔弃甲,现在反而也不差这一点了。
“主席先生,你走神了。”
那称呼被她说得带着笑,他原本可以轻易回敬一句,却在转头看她时发现,两张脸之间的距离比自己估计的近得多。她也停了一下,搭着他上臂的手指微微蜷起,灯光从他们之间掠过,金色在他眼中亮了一瞬,她看着那点光,心跳忽然快得几乎能与鼓点混在一起。
“嗯。”他低声说,“有点,可能是因为你在。”
他难得坦白承认,于是她准备好的戏谑因此落了空,只剩脸上一点逐渐无法忽略的热。
歌声唱到被注视的句段,周围恰好有人朝这里望过来。阿妮亚从他肩旁看见卡位里的贝基,她正懒洋洋地撑着脸,对上视线后,抬起杯子向她致意;再远一点,吧台边的女孩们也在频频回头,神情里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遗憾。她忽然明白,自己与他从坐下到此刻,其实从未真正藏住什么。
“他们都在看。”她说。
达米安的目光只稍稍转向桌边,又迅速地落回来望向她,仿佛视线本身早已对她身上的温度有所依赖。
“介意?”
她看见特提乌斯身边已经多了一位主动过来寒暄的女孩,王子礼貌地回应,眼睛却偶尔仍会掠向这里。弗雷迪坐在灯影更暗的一端,望着两人相牵的手,终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她认识他们许多年,也珍惜那些共同的记忆,并且态度永远明确的拒绝,而今晚这份正在发生的欢喜让她不愿意再把目光分出去,逐一照顾每一种她无法回应的心情。
“贝基肯定会念叨很久的。”她说。
“随她去吧。”达米安定定地望向她,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双眼里所温柔而热烈地流淌的,有可能正是他那平日里被压抑的热情所熔化的真金。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妥帖,没有故意做出某个让别人看清的动作,只是低头望着她,等她迈出下一步。她心里忽然安静了一小块,方才对朋友反应的顾虑就在那里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更坦然的、近乎明亮的快乐。
她主动贴近他的肩,跟着旋律轻轻摇晃。
这一次,她没有借转身或人群作为理由。
A center of attention
众人目光的焦点
Even when they're up against the wall
哪怕人们挤在墙边
You got me in a crazy position
你也让我陷入疯狂的境地
If you're on a mission
如果你肩负使命
You got my permission
我准许你
We can get down like
我们可以尽情狂欢
there's no one around
旁若无人
We'll keep on rockin'
我们会继续摇摆
达米安闻见她发间香气,手上随即失去了此前那种完全游刃有余的松弛。他低头,视线停在她的眼睛上,像努力确认某件事。她抬起脸,额前一小绺发丝落下来,正好碰到他衬衫敞开的领边。他原本只想替她拨开,却在指尖快要碰到脸侧时慢了一下。
阿妮亚看着那只手,自己先把头偏过去一点。
他将那绺头发拢到她耳后。
动作短得不足以错过一个节拍,指尖却在离开时带走了她一瞬间的笑。她好像突然不会再拿他开玩笑,眼睛亮而安静,唇微微分开,仿佛有一句话到了那里,又决定再等等。他的目光落下去,很快重新抬起,于是她握住他的手便不自觉紧了一点。
他们都没有吻下去,却又是如此心照不宣。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有人笑闹,有人举杯,有一串靠得很近的灯饰在镜子里投出晃动的亮,他和她却像同时走到了某一扇门前,知道再往前就会发生一件无法轻易当作玩笑的事,因而也格外清楚地感到,停下的这一刻也属于彼此。
阿妮亚先偏过头,额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于是他低低笑出一声,声音离耳朵近得让她有些懊恼。
“笑什么?”
“德斯蒙德先生刚才倒是看起来胸有成竹,很有把握。”
“我现在也有。”
“看出来了。”
她抬眼瞪他,发现他的脸也红着,顿时又找回了一点公平。手指顺着肩头往上,轻轻碰到他后颈旁边一缕仍带水意的头发,她只拨了一下,就收回手,笑容里重新有了那种让他预感到自己会遭殃的轻快。
“你刚才特地弄的?”
他没有回答。
“很好看。”她又说。
这三个字来得太真诚,又过于轻巧,他一时竟然分不清自己应该满意还是更窘迫。无数人夸过他的外貌,方式直白或委婉,足以让同一句称赞变得像天气预报一样平常——可她的手刚刚碰过他的头发,又抬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无辜地说好看,他便觉得自己方才站在镜子前做的全部蠢事,都在这一瞬得到了一个值得的解释。
旋律走向最后一遍副歌时,他带着她沿人群的空隙换了个方向,让后面的碰撞远离她的肩。她很自然地跟过去,手心的温度与他慢慢贴合。她开始分辨出他习惯在什么时候变换步子,而他也学会了她在某个短促的鼓点上,总会下意识地往回看一下。
他们刚刚认识,却已经共同拥有了一些微小的习惯,这比一次完美的合拍更让他心动。
最后的旋律被下一首歌接住,舞池没有因此停下来,按照桌上的规则,他们此刻可以松手,可以彼此道谢,回到朋友中间接受一轮起哄,然后把方才那些无法忽略的停顿藏进一场游戏的解释里。
结果却是他没有立即放开,她也没有提醒,两个人只是心照不宣地贴在一起,而她抬起眼,等了一会儿,终于带着笑意开口,“这一首已经算加班了。”
“你想回去?”
“你想让我回去?”
他看着她,眼底的神情慢慢变得相当清楚,“我想再和你待一会儿。”
这句话没有他们方才那些半真半假的机锋,阿妮亚听见以后,反而稍稍低下头,像需要一点时间安放自己的笑,再抬眼时,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你得换一个邀请函。”
他迅速明白了,“去外面透口气?”
“好。”
And when you walk
and when you talk
从舞池回到卡位取东西的那几步,阿妮亚觉得比来时走得更短。
贝基正与莉维娅说话,看见她,先看了看两人的手,才把她的薄外套递过来。她本来只穿那条裙子,出去会冷,贝基早就让侍者替她取了衣服,此刻脸上的神情却完全不像一个只有生活常识的朋友。
“回来拿东西?”
“去露台。”阿妮亚接过外套。
“哦。我还以为你们决定在那儿住下了,刚想让人把果盘送过去。”
“我还会回来吃的。”
“看出来了,你今晚的安排都很坚定。”
达米安相当殷勤地替她展开外套,手臂相当自然地绕过肩后,等她穿好再把领边理顺。布莱克贝尔小姐看完微微一笑,将手包也放进阿妮亚掌心,没有继续追问。另一端的特提乌斯抬起头,先叫了她一声,随后目光落到达米安身上。
“你们要走?”
“还没有。”她说。
“咳。只是余明天那场午餐——”
“我之前已经说过不去了。”阿妮亚轻轻打断他,语气仍然平和,“你别麻烦他们多摆一套餐具。”
特提乌斯停了一下,笑容终于有点无奈,“我只是想再争取一次。”
阿妮亚叹了口气,“我知道。”
她没有加别的话,反倒让那两秒钟格外明白。王子看着她,随后举了举杯子,接受了这个回答。达米安一直等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既没参与,也没急着借这点顺利说些什么。他突然发现自己先前那种带着棱角的不快,在看见她清楚地表达选择之后,慢慢变成另一种更柔和的愉悦。
那就像是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替她作决定,包括他。她只是——选择了他。这已经足够。
两人走出几步,弗雷迪追上来,将那盒花生酥递给她。
“放在这儿容易忘。”
“谢谢。”她接过去,停了一下,“下次不用绕那么远。大家一起去买也一样。”
他看着她,这回浮现的笑容倒有一点慢了,“…你知道?”
“…贝基也知道。”
“啊。”他偏过头,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埋怨的人,“那我下次避开她。”
阿妮亚笑着摇头,弗雷迪见她正要转身,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眼里的轻松终于不太维持得住。
“我有时候,可能没那么想当那个顺路的人。”
她静下来。
走廊的灯比卡位亮一些,她看清他脸上的雀斑,也看清他此刻与平常略有不同的神情。他努力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随时可以改成一个玩笑,可那双眼睛却是不一样的感情,如同等了很多年似的,让她胸口有了一点不愿伤害朋友的酸软。
“弗雷迪。”她也放轻声音,“真的,你不用一直等一个顺路的理由。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直接把大家一起约出来玩,我们是朋友,也一直会是朋友。”
最后几个字清楚地落下,他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阿妮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把那盒花生酥收进手包旁,向他笑了笑。她往露台走时,达米安没有马上跟上,弗雷迪的目光便转到他脸上。
女主角准备退场,与此同时,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需要借用的游戏规则。
“你听见了。”弗雷迪说。
“听见了。”
“德斯蒙德,别因为今晚她愿意跟你跳舞,就以为什么都很容易——”
这句话里终于露出一点锋利,像今晚一直被他刻意回避的东西终于被展现出来。达米安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立即回答。直到露台那边的门被推开,风送进来,阿妮亚回过头,朝这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门又关上,他才重新望向面前的人。
“不。我到现在还拿不准她明天还愿不愿意见我。”
弗雷迪怔住。
达米安正视上他的双眼,神色平静,语气相当认真。
“如果你觉得我很有把握,是我装得还行。”
他微微颔首,转身去找她,留下弗雷迪站在原处,第一次失去了从对方的傲慢中寻找不满的理由。这件事令人烦躁得很公平:他们至少有一处相同,都在等阿妮亚给出答案。
I wanna mingle.
露台在内院的一侧,隔着一道玻璃门,音乐便像沉入了水底。早前的雨已经停了,盆栽叶片上挂着细细的水珠,风吹过来,湿土和石头的气味盖住了一部分室内带出的香气,反倒留下些更清醒的东西。
几张小桌错开放着,栏杆边有一盏灯,暖黄的亮光只够照见杯子和人的手,远处的窗户映出城市上空稀薄的云,夜色深而清洁,像刚被什么东西擦过。
阿妮亚站在灯旁,看他走近,“怎么这个表情?弗雷迪总不能是说我坏话了吧?”
“暂时轮不到你。”
“噢,那就是在说你。”
“大概。”
她笑了一下,侧过身,为他让出栏杆旁的位置。达米安站过去,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很小的一段距离,谁都没有急着把这点空隙填满。她低头从手包旁取出那盒花生酥,打开,里面一片片薄酥码得整齐,边缘烤成漂亮的金褐色。她捏起一片,递向他,又在他的视线落下来时停住。
“你会介意吗?”
他看着那只盒子,明白她在问什么。
“吃的没做错什么。”
她忍不住笑,把那片酥递到他手里,自己也拿了一片。薄脆在齿间碎开,花生的香气一层层散出来,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很认真地接住落在掌心里的碎屑。刚才在舞池里令她几乎忘记说话的人,此刻站在一盆还带雨水的树旁,试图避免把点心屑弄到自己的衣服上,那一点日常的笨拙让她心里突然变得很软。
她从包里取出纸巾递过去。
“你可以用那个。”
“我已经发现自己的做法效率很低。”
“至少你的反省态度很好。”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也笑了。先前那股总夹着别人的目光、朋友的起哄和游戏规则的紧张,在夜风里慢慢变成一种更安静的亲近。阿妮亚很喜欢这个变化,喜欢自己终于可以仔细听他把一句话说完,也喜欢他暂时没有任何人需要应付,目光落下来时,就是在看自己。
“你刚才不高兴。”她用陈述的口气说。
达米安把折好的纸巾放进旁边的废纸盒,回身看她。
“什么时候?”
“你知道什么时候。”
她将点心盒合上,靠着栏杆,手指轻轻抚平盒盖的一角。这样说话很像在为难人,她却不想继续替他寻找更好听的解释。弗雷迪的那句“我们”,特提乌斯有关明天午餐的再一次邀请,还有舞池旁那个男生问她能否留下一支舞时,他安静下来的侧脸,都让她想靠近一点,看看这个人到底在克制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嗯。”
“可我认识他们很久了。”
“我知道。”
“以后大家也会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
“嗯。”
她抬起眼,发现他眉心微微皱着,像觉得接下来这句话无论怎样说,都难免显得不够聪明。
“我只希望,”他终于开口,“你也给我一点时间。”
阿妮亚的手停在纸盒上。
那点几乎准备好了的调笑慢慢散去,她原以为他会再说一句漂亮的话,用笃定遮住不快,或者礼貌地承认竞争的存在,可他站在她面前,风把刚才打理好的头发吹得凌乱了些,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带着一份并不适合拿来赢过别人的认真。
她忽然理解了他方才所有过分用心的从容。
一个能使许多人主动走向自己的人,居然仍然需要等她从人群里抬头,需要分辨她向每个朋友露出的笑,和留给自己的那一个究竟有什么不同。她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也能让这样一个人把简单的邀请在心里反复斟酌;这个发现使她欢喜,又让她对今晚那点故意的逗弄生出些心疼。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搭在他腕上。
“所以你去重新弄了头发。”
达米安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点红意在露台柔和的灯下终于无处可藏。
“你打算记多久?”
她笑起来:“看你表现。”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她。掌心贴合时,她没有再故意把话停在让人猜测的地方。
“不过你下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看你了。”
“贝基问我有没有眨眼。其实我也不记得。”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缓些,“你去洗手间以后,我还一直看着走廊…呃,明显到连埃米尔都发现了。你现在再让我说更多,我明天可能会后悔。”
达米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他这晚已经得到过很多暗示,足够让一个自信的人从容前进,可暗示总留着能够解释成别的东西的余地,直到她把这些细小而具体的时刻亲口交给他,他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需要听见。
那种一直绷着的期待骤然松开,使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只能低头看着她,任由眼底的笑一点一点显出来。
“我也是。”他说。
她故意问:“你也一直在看走廊?”
“从门口开始。”
这回轮到她安静了。他握着她的手,稍稍靠近一点,像终于敢把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补全。
“我本来只打算帮尤因露个面。看见你以后,我连他在说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倒也不全是我的问题。”
他笑了,笑声低低落在夜风里。阿妮亚抬起脸,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亲手拆开他身上某种平时不肯松动的东西。那个名声、姓氏、学校和过于出色的相貌围起来的人,终于从里面露出了一点只给她看的年轻与坦诚。她喜欢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连手指都舍不得从他掌心抽走。
“明天。”他忽然说。
“嗯?”
“那家店,明天能带我去吗?”
她眨了一下眼:“你还记得。”
“你还欠着我地址。”
“我以为你会选一个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的地方。”
“你想去的店为什么需要换?”
这句话让她胸口微微发热,她想起今晚大家提到的船、赛马会、午餐和各种已经可以替她安排好的位置,又看看他还在等自己回答的眼睛,忽然发现,一场真正让人期待的约会可以简单到只有一张缺少地址的纸条,和一个认真记得它的人。
“十一点。”她说,“那家店十点开,但烤出第一炉我喜欢的就要再等一会儿。”
“我来接你?”
“我发给你地址。”
他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各自的手机,又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竟然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这个迟到的步骤使整晚的事忽然显得既郑重又荒唐,阿妮亚接过他解锁的手机,输入名字和号码,拨通自己那一边。震动从手包里传出来,她把屏幕递回去,看见他在保存姓名时只留下了“阿妮亚”。
她低头把他的号码存好,刚要收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贝基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句:果盘还在。你也还在吗?
阿妮亚笑着回复:都在。
按下发送后,她抬头,发现达米安还在看自己。风把额前的发丝吹乱,她伸手理了一下,指尖却在半途被他轻轻碰到。两个人都停住。他替她把那缕头发移开,手没有马上离开脸侧,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又缓慢地抬回来。
舞池里那个没能完成的停顿,忽然在安静里重新有了形状。
阿妮亚抬起手碰了碰他的领口,“这里还有谁看着?”
达米安望着她,声音不由得又低了几分,“我。”
她的笑意在眼底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收住那一点衣料,将他拉近。
他俯下身,先停在足够让她抬头的位置便不动了,而她迎上去,唇碰到他的那一瞬,心里绷了一晚上的某根线终于轻轻松开。这个吻足够轻巧,比她在舞池里想象过的还要谨慎,带着一点两个人都想记清楚的郑重。他的手落到她肩后,掌心隔着外套贴近,她闭了一下眼,原先那些准备拿来逗他的话,全都安静地散在了夜风里。
分开时,他仍然离得很近。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领口,意识到以后慢慢松开,把那道新添的褶痕抚了抚。这个补救显然没什么用,他看着她的动作,唇边那点笑让她脸上的热更难退下去。
“你还在笑。”
“嗯。”
“有那么高兴?”
他低头,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语气几乎缱绻的要命,“你觉得呢?”
她也笑了。这一次她选择不再掩饰,手顺着他的衣袖落下去,找到那只方才牵着自己跳舞的手,主动把指尖放进去。他握住,动作比刚才自然,像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愿意反复去做、且再不必借任何规则解释的事。
他们回到桌边时,贝基只看了一眼,就决定暂时做一个有教养的人。
她把留好的果盘往阿妮亚那边推了推,让开身旁一点位置。阿妮亚坐下,达米安很自然地在她旁边落座,于是原先隔着桌子的距离消失了。
他替她挪开挡着手包的杯子,她则从盘里挑出一块桃子,连同一把干净的果叉放到他面前。两个动作都做得相当顺手,使“你们刚才出去做了什么”这个问题失去了被提出的必要。
尤因看完,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有人感谢我。”
贝基终于大发慈悲:“你今晚带来的人确实很好。”
“还有呢?”
“眼光出众。”
“然后呢?”
“挑选的对象也很有眼光,毕竟我们阿妮亚永远是最优秀的。”
尤因把脸转向莉维娅,她已经笑得拿不起杯子,过了一会儿才拍拍他肩膀,说他如果愿意,明天可以约她喝咖啡,但家庭放映室至少半年内别再提了。
他几乎当场恢复了对人生的全部信任,埃米尔也为他高兴,把最后一份薯条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半途又取回两根。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换了几次话题,特提乌斯谈起家里一位过分热爱发表演说的叔父,弗雷迪偶尔接话,仍能在适当的时候让整桌人笑起来。某些东西已经变了,但这些人认识彼此足够久,仍然知道怎样在一点失落里为朋友留出坐下的位置。阿妮亚没有刻意回避他们,也没有为了安慰谁,放开桌下那只刚刚握住自己的手。
新一轮饮品端上来以后,埃米尔问达米安明天上午要不要一起去打球。他说十一点有约,说完看向阿妮亚,于是她默契地报出那家点心店的名字。
尤因听见,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声称从今往后凡是因自己介绍而促成的约会,都有义务向他提供一次免费的餐厅测评。贝基问他是不是打算靠这个吃饭,他想了想,居然开始认真讨论可行性。
她有时候说得高兴,会不自觉用拇指碰一碰达米安的指节。他便稍稍偏过来,听她把那些零散的旧事讲完。方才让他觉得自己来晚了的记忆,此刻从她嘴里重新说出来,竟也为他添了一个可以参与的位置。
阿妮亚会停下来问“这个人你认识吗”,会看着他笑着补充一句“尤因当时真的哭了”,会在他低声问起某个细节时,转过脸,只向他解释。
讲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某张照片还存在手机里,便低头去找,找到后把屏幕偏向他。达米安看见照片上那张笑得有些得意的脸,又抬眼看向身旁的人,笑着问她后来呢。她的手停留在他掌中,听见他问,便从那里接着说了下去。
到准备离开时,特提乌斯起身帮她把那束花重新交给侍者包装,花瓣上还带着水光,他递过来,望着她笑了一下。
“今晚总得让余有一样东西跟你走。”
“好的,花会跟我走。”阿妮亚接过来,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特提乌斯也相当宽容地笑,“还是只有花吗?”
“今晚已经很多了,殿下。以后也是。”
“这句话的范围,余听清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特提乌斯向她欠身,礼节仍然漂亮,然后越过她的肩,看向达米安。
“十一点去那家店?别迟到,她饿的时候很难讲道理。”
“谢谢提醒。”
“余可没有祝福你。”
达米安点头:“这句话的范围,我也听清了。”
贝基当即把脸转到一边。
弗雷迪替阿妮亚提起落在沙发边的手包,交到她手里,没有再说顺路,只问明天是否还会在群里发那些让人看着就饿的照片。她说会,他便笑着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应该提前吃点东西,随后向达米安伸出手。
二人的握手比初见时短了一点,也实在了一点。
达米安没有因为赢得了这一晚就说任何多余的话、真正等着他的,是明天十一点,以及一个他今晚才刚刚开始了解的人。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少见的踏实,也感到一种更年轻、更无法遮掩的期待。
衣帽间外,阿妮亚等他重新穿好外套,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他的袖口。衬衫的褶线被她碰歪,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任由那道折痕留着,视线随即落回她脸上。
于是时间走回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你原本打算几点走?”
“十一点。”
“现在快两点了。”
“我知道。”
她想起自己傍晚选鞋时的轻率,终于笑着把那件小事说给他听。达米安听完,看着她鞋尖从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颜色,唇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今晚真的只打算吃东西。”
“你今晚也真的只打算做个僚机。”
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把责任推给了那个此刻仍坐在桌边、试图为自己的行动争取正式署名的人。
门童替他们撑开伞,将车钥匙递回达米安手里。她自己的车早已按她发出的消息离开,一切平常的安排处理妥当以后,阿妮亚发现,原来坐进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副驾驶,也可以让人产生一种类似于走上陌生小路的心情。座椅皮革还带着些凉意,车门合上,外面的雨气与朋友的笑声一并退远。
他没有立即发动,先等她系好安全带,再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一点。
“地址。”他说。
她侧过脸,忍着笑:“你今晚一直问这个。”
“这次是送你回家。”
她报了街道,随后把明天那家店的位置也发过去。他的手机接连亮起两次,屏幕上的名字只有三个字,阿妮亚看见,突然很喜欢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细节。
车驶出榆树街时,她把窗户降下一条细缝,夜风吹动发梢。路灯在两人之间一盏盏滑过,他专心看路,右手换挡时,袖口又露出那条被自己弄歪的折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明天你不用重新弄头发了。”
他转头疑惑地看她一眼。
“门口那样就很好。”
前方亮起红灯,车缓缓停住。达米安搭着方向盘,低头笑了,笑意在侧脸上停留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久。
“说的有点晚。”
“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想明天穿什么了。”
阿妮亚看着他,终于笑得靠回座椅,手里的花束也随之轻轻摇动。手机在包里振了一下,是贝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替我提醒尤因,下次这种规格的朋友直接带来。不要提前说那么多废话。”
她没有马上回复。
绿灯亮起,车重新向前。达米安问她明天的那种点心究竟是什么味道,她想了想,转过脸,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你尝过就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把这个回答留给明天。
而凌晨的城市在车窗外缓缓退后,她抱着花,在他熟悉却仍然愿意听她指路的街道上,一点一点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