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La Durée
Sadeness
Enigma
Procedamus in pace
让你我和平前行
In nomine Christi, Amen
以基督之名,阿门
Cum angelis et pueris
于天使与孩童中间
Fideles inveniamur
寻找我们的信仰
阿妮亚·福杰当天的第一项时间安排写在早晨六点四十分,距离现在还有五十二分钟。
那张行程表昨夜已经被她压到床头柜最下面,又被随手扔去地毯上的不知哪里,仿佛只要床上的人看不见,倒计时也能被一起塞进盲区里。可巴黎清晨最早的一层灰白还是从缝隙间漫进来,越过没完全合拢的遮光帘落过床尾,又慢慢照到床头电子钟上。
此时是五点四十八分,达米安·德斯蒙德其实已经醒了一会儿。
怀里的人仍旧睡得香甜,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手指无意识勾着睡衣前襟,昨夜洗过后散发着香气的长发散在枕面与他的肩侧。
她睡着以后显然又往这边挪过几次,如今几乎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只留下半边枕头与大片空荡荡的床铺,仿佛酒店替两个人准备的那一整张床从一开始便属于某种毫无必要的资源浪费。
达米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动作。
闹钟还差两分钟才会响,他忽然很不想替时间做这个坏人。
昨晚阿妮亚·福杰抵达酒店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她身上还带着摄影棚里过分明亮的灯光留下的疲惫,进门以后连维持那副“我今天过得很好,完全没有问题”的样子都嫌费力,只坐在床沿,让他替自己一只只摘掉耳环。
最后一枚耳饰离开耳垂时,她的脑袋也跟着慢慢落下来,抵在了他肩上。
后来裙子的拉链是谁解开的,卸妆棉究竟用了多少片,她自己大概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洗完澡回来时,达米安正靠在床头看那张行程表,从六点四十分的妆发一路看到晚上十点,纸上每一个被安排妥当的格子都显得理直气壮,唯独没有一格写着“谈恋爱”。
阿妮亚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直接把纸抽走。
“别看了。”她把行程表压到床头柜最下面,“看了也不会凭空多出时间。”
达米安抬眼看向她,于是她补充道:“我只有四个小时。”
她说的是睡眠,可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听起来远远不止如此。
达米安没有回答那是“足够”或者“不够”,只伸手将她拉到床边,把闹钟往后调了二十五分钟。
阿妮亚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变化,“这是什么?”
“把你早上在车里补妆的时间挪到现在。”
“西尔维亚会杀了你。”
“她至少是先赶来杀了我,你还能再睡会。”
他说完,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阿妮亚却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伸手抓住了他衬衫前襟,像仍有一件事没有得到解决。
“达米安。”
“嗯。”
“我们只剩不到两天了。”
她说得相当小声,唇口轻轻翕动着,几乎像是困倦时无意漏出的一点心声,话语里甚至没有伴随任何夸张的情绪,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垂眼看她时,仍旧瞥见那双绿眼睛里浮着一层无法完全隐藏的焦躁。
她的人生被倒计时分割得太久,一首歌还剩多少秒,一场演出还剩几站,一次停留还有几天,所有事情都从发生之初便被标好结束日期,仿佛只有提前知道终点,才不至于在真正离开时显得措手不及。
可提前知道终点并不能让人少难过一点,它只会让快乐也长出刻度,每一小时都同时带着得到与失去的两种意义。
达米安伸手覆住她抓在自己胸前的手,只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然后把那张已经被她尘封的行程表重新抽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到三点四十,有二十五分钟空档。”他说。
阿妮亚怔了怔,发现他根本没有许诺某种眼下根本无法证明的永远,反而把这些东西都转化成了切实可行的规划,“晚上活动开始前,车程原定四十分钟,路线可以缩短到三十二分钟;后天去机场之前,你还有——”
“…你在干什么?”
“找时间。”
达米安语气平静,手指沿着纸页向下移动,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注定结束的旅途,而是一份可以通过重新安排细节得到改善的日程。
他当然无法替她取消工作,也无法让巴黎的十三天凭空延长,可他正在那些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格子间寻找缝隙,一分钟也好,十二分钟也好,只要仍然存在,便不该提前当作已经失去。
阿妮亚望着他,胸口那点被倒数催生的酸涩忽然停顿了一下,“次子,你这样很像在和我的时间表打仗。”
“目前看来,它比大部分人更难对付。”
她笑了笑,将那张纸重新抽走,随手扔到地毯上,随后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面颊贴在胸口能够听见心跳的位置。
“之后再打。”她低声说,“现在先睡觉。”
达米安于是关掉床头灯,黑暗落下以后,阿妮亚仍没有立即安静,手臂从他腰侧轻车熟路地绕过去,腿也极其自然地贴上来,像只要身体之间还留着一点缝隙,那些正在减少的时间便会从中漏走。他没有提醒她这样睡到明早肩颈会不舒服,只顺着她的姿势调整手臂,将人更完整地拢进怀里。
后来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抓在他衬衫上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如今闹钟第二次响起,阿妮亚·福杰仍旧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只是睡裙的细肩带从肩头滑落了一侧——于是达米安替她拉回去,又抬手关掉闹钟,额外给了那位即将在早上六点四十分接受妆发的全球巨星三分钟不受世界打扰的时间。
三分钟以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阿妮亚。”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该起床了。”
达米安看着她仍旧不肯睁开的眼睛,最终没有继续讲道理,只把人从被子里搂抱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终于让阿妮亚清醒了一些,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睁眼后先看见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巴黎,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往浴室。
“这不公平。”她靠在他肩上抗议道。
“什么?”
“你明明也只睡了四个小时,为什么看起来没有我这么惨?”
“因为我不用在七点钟面对十几个人。”
“你应该和我一起去。”阿妮亚闭上眼,又把脸埋回他颈侧嘟嘟囔囔地抱怨,“让所有人知道,导致我今天状态不佳的罪魁祸首是谁——”
达米安脚步停了半拍,低头看她,而阿妮亚显然还没有彻底清醒,说完以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句话存在多少种解释,她耳根慢慢泛起颜色,“我说的是睡眠不足。”
“我什么都没说。”
“可你在想。”
“你现在连这个也能判断?”
“可以。”她极有威严地宣布,“这是女朋友的基本能力。”
这场凌晨的争论最终没有得出结论,七点十二分,阿妮亚已经坐在驶往工作室的车里,头发被简单束起,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外套领口下方则藏着一小块连遮瑕也来不及仔细处理的红痕。
她在电梯镜面里发现它时,达米安正站在身后替她整理围巾。阿妮亚隔着镜子看了他一眼,发现达米安动作一切如常,甚至将那段丝绸缠得十分妥帖,只在电梯门即将打开时低声说,“现在就看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嗯。”
“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现在不是正在处理吗。”
阿妮亚望着镜子里那张诚恳平静得近乎无辜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谴责罪魁祸首,还是该感谢这位善后人员。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层时,达米安先走出去和保镖确认通道,阿妮亚跟在身后,看见他大衣衣领内侧同样留着一点浅淡的口红痕迹。
她本可以提醒,却忽然决定保持沉默,只在坐进车以前伸手替他压了压领口,把那点颜色藏进更深的位置。
人类在亲密关系中偶尔会获得某种十分幼稚的公平感。既然她需要围巾,他也不该毫发无伤,至于此人被发现之后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她才不管,甚至乐意见到那样的事。
不过,酒店地下停车层的出口处已经停着三辆不属于住客的车,而其中最长的一只镜头,甚至拥有在清晨昏暗光线中辨认出一段衣领褶皱的专业热情。
那些照片在上午八点二十七分出现在第一家法文娱乐网站上,八点四十六分,第一段带有慢速推近和伤感配乐的剪辑已经出现在短视频平台,由昨夜酒店侧门、今晨车辆驶离,以及数日前他们在塞纳河边那张模糊侧影拼接而成。
发布者十分体贴地替一段发生在巴黎的私人关系配上了跨越时区的字幕,以免任何国家的观众错过参与其中的机会,并且巧妙的贴合了晨起人们的通勤时间,即使是碎片化的信息也足以吸引人的眼球。
九点以后,事情便不再属于法国。
阿妮亚正在广告片场试光,西尔维亚站在监视器旁边接完第三通电话,转身时的神情已经从惯常的严肃发展成了某种近乎超脱的平静。
通常,人类只有在麻烦多到无法逐项生气时,才会进入这种境界。
“我们有二十分钟。”她说。
阿妮亚站在一片被搭建成极简酒店房间的布景中央,摄影助理正在调整窗外人工补足的晨光,闻言看了眼时间:“用来吃午饭吗?我同意。”
“是危机会议。”
“那我还是更想吃午饭。”
“唱片公司、公关团队、法国代理方,还有德斯蒙德家的法律顾问都会线上参加。我们必须马上反应。”
阿妮亚摘下用于拍摄的耳饰,交给一旁的助理,“为什么还有他们的法律顾问?”
西尔维亚将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排着一系列刚刚更新的标题,其中娱乐媒体仍旧保持着最基本的职业范围,主要负责猜测达米安究竟在酒店停留了几个小时,以及阿妮亚颈间的丝巾是否属于某种“事后遮掩”。
时尚媒体已经开始分析这条丝巾的设计理念,并顺手将同款搜索量推高了七倍,财经版则统计了两人名字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制造的媒体价值,最后得出一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仿佛爱情只有被换算成广告等值金额,才算真正为社会作出贡献。
至于时政专栏,显然承担了更加艰巨的思想任务。有人认为国际娱乐工业与奥斯塔尼亚政治贵族的结合,代表着一种新式跨国文化联盟,有人认为德斯蒙德家族试图借阿妮亚·福杰的全球影响力改善年轻选民观感,另有评论员从她过去半年的公开行程与品牌合作里整理出一整套所谓“欧陆倾向”,进而推测新专辑可能暗含政治立场,仿佛一张流行唱片在发行以前,还需要先接受外交政策审查。
人类用了几千年发明政治学、传播学与符号学,最后终于能够在一个二十岁女人清晨离开酒店时,将三门学科同时运用到她的围巾上,文明进步到这里,已经很难再要求更多。
阿妮亚慢慢向下翻完,停在一条财经标题上。
“福杰效应”再度席卷欧洲:恋情传闻如何在十二小时内创造九位数曝光价值。
“九位数。”她把平板还回去,笑着说,“我们应该收版权费。”
西尔维亚脸上毫无笑意,“还有更麻烦的。”
“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外星人?”
“有品牌希望借势。”
听到这句话,阿妮亚眉梢动了一下。
“今晚慈善晚宴的珠宝赞助方刚刚提出,希望协商把你原定穿戴的超季全套临时更换成他们旗下某品牌的高级珠宝系列,理由是更贴合你现在的公共叙事——主办方也来问达米安·德斯蒙德是否会陪同出席,他们愿意临时调整座位,并把你原本就安排在直播峰值的红毯时间再延长一些。”
工作室里有人搬动灯架,金属轮子沿着地面滚过,发出很长的一段摩擦声。阿妮亚·福杰站在原地,觉得这一切甚至谈不上令人意外。这个行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先对女性的私人生活表现出道德担忧,随后立即询问能否将这种担忧制作成广告物料,上午的标题还在讨论她是否因为恋爱失去判断力,下午的品牌会议便已经开始计算恋爱能为珠宝增加多少点击率。
公众喜欢把巨星想象成一种共同财产,她的歌可以陪伴每个人,她的脸可以出现在每座城市,她的青春、痛苦与爱情理应也具有类似的公共属性,于是任何保留都会显得像违约。
人们购买唱片、演唱会门票与杂志封面,随后便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同时购买了审讯权,能够要求她解释每一个吻,证明每一场感情,并在关系结束时提供一份足够符合戏剧结构的事故报告。
可真正令人厌烦的地方,在于这并不完全来自恶意。
许多人确实爱她,他们听着她的歌长大,在最难过的夜里依靠她的声音,在演唱会现场哭着向她伸出手,也会因为她似乎找到了幸福而真心高兴。可人数一旦变得过于庞大,爱便会在汇聚中失去原有的边界,最后形成一种海潮般的东西,既能托起一个人,也能在她想后退时理直气壮地追上岸。
阿妮亚从不憎恨观众,她爱他们,对他们怀有充分的热情,可她又过于清楚,爱与占有之间有时只隔着一只举起的手机。
“我不准备换项链。”她说。
西尔维亚点头,显然早已料到。
“达米安也不会出席。”
“你问过他?”
“没有。”她将身上的拍摄外套脱下来,递给造型助理,“所以更不能拿他的名字答应任何事情。那是慈善晚宴,不是我们的恋情发布会,他也不是某种等待揭幕的特别嘉宾。”
“公关声明呢?”
阿妮亚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里已经有人打开远程屏幕,几张来自不同城市的脸依次出现,唱片公司的负责人提出“保持私生活不予回应”的标准说法,欧洲公关团队则认为这句话过于冷淡,容易激怒正在热烈祝福的粉丝,法国代理建议更柔和地承认她“正在享受巴黎的私人时光”,这既不否认,也不确认,还能保持足够的浪漫想象。
德斯蒙德家的法律顾问全程只表明了两个核心观点,一是他们不会干预阿妮亚团队的表达,完全尊重她的立场并配合工作,二是达米安·德斯蒙德同样不会作出任何家族立场上的回应。
“公众现在已经认定这是真的。”唱片公司的负责人说,“我认为继续沉默,只会让媒体填补空白。我们应该采取最快措施。”
“他们不是一直在填吗?”阿妮亚指尖转着那支钢笔,“照片拍不到脸,他们就补身份;听不见我们说了什么,他们就补动机;我不回答,他们再补一个为什么不回答。空白从来不是问题,空白就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因为只要没有确定答案,每个人都可以继续参与。”她懒懒抬起眼,“确认会结束猜测,否认也会结束一部分猜测,可悬而未决能够每天产生新内容。媒体不会因为我们提供事实就停止,他们只会把事实变成下一轮解释的素材。”
公关负责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我们仍然需要一个态度。”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他们猜什么。”阿妮亚说,“是我们准备给他们什么。”
她将钢笔横放在面前,没有继续转动,目光从屏幕上一张张熟悉的脸扫过去。
“如果现在公开确认,今晚以前所有偷拍视频、时间线和猜测都会立刻获得一个官方答案。接下来媒体不会停下,只会换一个问题继续追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他为什么做出这些行为,他会不会陪我出席活动,他的家族怎么看,我下一张唱片和这段关系有没有关系。”
“最后品牌会想要我们一起出现,杂志会想拍双人封面,政治版会开始统计他站在我旁边能影响多少年轻选民。”
没有人反驳,因为从上午发生的一切来看,这甚至算不上悲观预测。
“到那个时候,达米安·德斯蒙德就不再只是和我发展私人关系,”她的重音放在了“私人”的咬字上,继续说,“他会变成‘阿妮亚·福杰恋情’的一部分,任何一次和我一起出门都有商业价值,任何一次没有出现也会有解释价值。他当然有能力处理这些,他的家族或许比我的团队更清楚怎么影响媒体。”
她停了一下,视线适时地略过屏幕的每一个视窗,“可有能力承受,不代表我就应该把这些东西推给他。”
西尔维亚垂下头,她知道这大概才是阿妮亚·福杰真正介意的部分。达米安从没有要求她为了他缩小自己的生活,也从未把“保护”理解成替她决定什么更安全。他所做的只是一次次把选择重新放回她手里,让她先确信究竟想要什么,再去承担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如今,轮到她面对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当然也不想用所谓正确的公关方式,替另一个人决定他应该怎样进入这里。
“否认更简单。”她说,“一句‘只是朋友’,今天的压力会立刻小很多。但那是在拿他替我止损,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偷拍得足够多,我就会为了让事情结束,把真实发生的东西改成他们比较容易处理的版本。”
她轻轻摇了下头,“所有我不准备这么做。”
负责人沉默片刻,“所以你的意思仍然是不回应?我们应该对此调整更加完善的策略——”
“对。但不是因为我们没有答案。”
阿妮亚抬起眼,“是因为这个答案从来就不属于他们。作为团队,我们应该把主动权拿回来,这是我们的公关目前的最优事务。”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甚至没有一句能够被剪成所谓强硬宣言的话,可屏幕另一端的人已经逐渐明白她真正划下的界线。
“不否认,不确认,不授权任何品牌、活动或杂志借这件事做联合宣传,也不允许任何合作方用他的名字替我制造所谓恋爱叙事。偷拍视频的使用交给法律团队处理,今晚所有公开活动照原计划进行,这是我的想法。只要开了一个口子,这些东西以后林林总总全部会遭到惨烈的商业化,我也相信这是在座的各位最不想看到的。”
“他们可以继续猜。猜测是他们的自由。什么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在哪里说、说到什么程度,是我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达米安曾问过自己的那句话——你想怎么写?
当时她才刚刚学会不为了舆论后退,如今坐在这里,面对一整套比任何记者都更专业、更善于规避风险的系统,她终于发现那句话留下来的东西远比自己以为的更深重。
决定权从来不等于能够控制所有后果,它只是意味着,那些后果至少应该来自自己清醒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她说,“即使未来我们决定公布确切关系,这也不会是因为某家媒体拍到了足够清楚的照片,或者某个品牌觉得时机很好。这和那些都没关系。”
“因为他们永远不能靠越界赢得我的回答。以前是,现在和以后更是。各位,这就是我的回答。”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几秒,西尔维亚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三年前那个面对所有期待都会本能地先问“怎样做才不会让别人失望”的女孩,如今终于学会了另一种更困难的判断:什么应该回应,什么无需解释;什么可以成为公众的一部分,又有什么即使全世界都在索取,也依旧有权被留在门内。
最终声明被压缩成极其简单的一则:福杰小姐不对私人关系作公开确认或否认。未经允许取得的私人影像不构成任何官方信息来源,亦不得视为商业授权。其既定工作与公开行程不受相关报道影响。
它在十一点四十分被发送给所有询问媒体,十一点四十三分,第一篇分析“为何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的文章已经发布。
当然,世界运转正常。
阿妮亚·福杰在结束会议后回到布景,摄影师告诉她需要补拍一组晨起镜头。她坐进那张由道具组精心整理过的床,白色床单没有一丝因为真正睡过而引起的的褶皱,床头摆着一杯从未被饮用的咖啡,窗外的人造阳光柔和得像所有清晨都不会发生争吵、迟到与新闻危机。
“再放松一点。”摄影师说,“想象你刚刚醒来,身边是你最信任的人。”
片场里有相当短的一瞬安静,这句话大概只是摄影师根据广告脚本提出的普通引导,周围的人却同时生出一种“我们是否不小心提到了什么”的谨慎,以至于连替她整理被角的助理都停顿了半拍。
阿妮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靠进枕头里,侧过脸,视线落到身旁那块空下来的位置。
脑中浮现出的并非任何可供广告使用的精致画面,而是达米安·德斯蒙德清晨低头看她的样子,是她昨夜落在床边的耳环,是那张被自己塞进床头柜、最后又被他重新找出来的行程表,以及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试图从密不透风的一整天里替他们找回二十五分钟。
她眼里的防备慢慢松开,确切地说,她唇边甚至没有真正出现笑意,只是眼神在某一刻变得极其柔软,像看见一个并不需要展示给任何人的秘密仍旧安稳地留在那里。
快门声响起,摄影师望着监视器,低声说:“很好。”
没有人知道这张价值昂贵的广告照片里她真正看见了什么,这让阿妮亚·福杰感到一种小小的胜利。
当天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她与达米安几乎没有时间正常交谈,手机上的消息也少得可怜,画面里躺着昨晚她遗落在床边、现在被整齐摆好的的金质耳环。
阿妮亚正在换造型,颈间围着防止粉底沾到衣服上的白色棉布,看到照片后低头回复:
几秒后,她又补了一句。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直到她已经换好衣服,站到镜头前准备拍摄,手机才在助理手里亮了一次。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达米安再次来到酒店时,她还没有回来。安全人员已经相当熟悉他,核对信息后便让他从私人通道上楼。套房里只留着一盏落地灯,桌面散着阿妮亚早晨来不及收走的几页采访提纲,沙发扶手还搭着她昨日换下的披肩。他没有开更多灯,只坐在靠窗的位置处理出版社发来的校样。
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终于响起。
阿妮亚走进来时,先看见窗边那道被灯光压得很深的身影,随后才发现他似乎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仍拿着一支没有盖上的钢笔,校样摊在膝上,旁边的茶早已失去温度。
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即出声。
整个白天,所有人都在讨论达米安·德斯蒙德,讨论他的家族、价值、目的,讨论他为什么出现,又可能为她带来什么——几百篇文章将这个人拆成政治符号、阶层寓言与流量变量,连他衬衫领口那点颜色都被放大,成为大众用来证明某种想象的证据。
可真正的达米安正坐在她的酒店沙发上,因为等她下班而睡着,手里的校样还有一处来不及改完的句子,这事实平常得几乎没有新闻价值,也正因为如此,显得格外珍贵。
阿妮亚脱掉高跟鞋,赤脚走过去,先从他手里拿走钢笔,将笔帽重新扣好,随后轻轻抽出校样。纸张移动时,达米安还是醒了,纤长浓密的眼睫在灯影下动了一下,抬眼看见她后只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天气有点降温了。冷不冷?”
阿妮亚摇头,下一秒却直接坐到他身边,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她今天穿了太久礼服,背脊被支撑结构压得发疼,鼻腔仍残留着发胶与摄影棚的气味,精神也像一根从早晨绷到现在、终于可以失去力气的弦。达米安顺着她的发尾抚到后颈,摸到几枚造型师忘记拆下来的细小发夹,便一枚枚替她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金属发夹接连落下,发出轻轻的声响,阿妮亚闭着眼,“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你。”
“我知道。”
“有个评论员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国际娱乐资本与奥斯塔尼亚政治势力的重新结盟。”
“啊,那听起来规模超群。”
“还有人说我的新专辑可能会出现政治隐喻。”
“你的新专辑写了什么?”
“爱情、欲望,还有一首关于我如何憎恨不得不在凌晨起飞的飞机。”
“确实很激进。”
阿妮亚的笑意在他肩上闷闷震动,维持片刻后又慢慢停下来。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舆论由无数具体的人组成,其中有猎奇、恶意和商业算计,也有真心的担忧与祝福,将它们全部视作噪音固然轻松,却并不诚实。
“你今天有没有后悔?”阿妮亚忽然问。
达米安替她取最后一枚发夹的动作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被拍到,认识我,或者——”她从他肩上抬起脸,认真观察他的眼睛,“发现和我在一起以后,你的私人生活会被一群从没见过你的人按小时更新。”
达米安伸手擦掉她眼尾一小根掉下来的睫毛,指腹沿着皮肤轻慢地掠过去,随后才开口:“我今天拒绝了十七家媒体的采访。”
“这么多?”
“其中三家说,只要我愿意谈你,他们高度支持让我自己决定封面标题,顺便做出对新书的宣传。”
“你怎么回答的?”
谈及这件事,他相当厌恶地皱起眉,“没起诉他们侵犯公民隐私,这已经算我高抬贵手了。他们居然还想让我用你做话题?我必须采取一些措施——”
阿妮亚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盯着他看,于是他的视线垂落到她身上时又变得柔和,以至于硬生生的把原来要有的暴言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看。”他几乎是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角,“这件事没有改变,我也不认为所有关注都值得感激。我厌恶的是他们闯进来,还想假借我的名义去利用你,我绝对忍受不了这样的事。阿妮亚,你永远是属于你自己的。”
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焦躁终于松动了一些,于是低声说,“我今天差点想和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我在为我们道歉。”
达米安看了她一会儿,掌心贴上她后颈,将人重新带回怀里,“那就别说。”
阿妮亚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衬衫听见里面稳定的心跳。她忽然意识到,这几晚他们总是以相似的方式结束白天,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无论见面时已经多晚,他们都会在灯关掉以前找到彼此,然后让那些被工作、距离和倒数搅乱的情绪,在身体的重量与温度里慢慢沉下来。
有时他们会接吻很久,直到呼吸混乱得无法继续讨论任何严肃问题,有时她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达米安便只替她卸掉所有装饰,将人抱进被子里;还有某个夜晚,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东西胡乱落在床边,而他肩背上留下了几道第二天不得不藏进衬衫里的痕迹。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一件被拍下来,没有滤镜,没有封面,也没有人计算它们能够创造多少曝光价值。它们短暂、凌乱,甚至偶尔不够体面,却因此真正属于他们。
“我后天——不对,现在是凌晨了——明天很早就要起来。特别早。”
“我知道。”
她停顿了一会儿,手臂收得更紧,“你今晚不要回去。”
达米安低头,唇碰到她发顶,近乎是谓叹了一声,“你知道的,我从来没准备走。”
这句话以后,他们没有继续讨论媒体,也没有再计算剩余时间。达米安抱她去浴室洗好脸,阿妮亚坐在台面上,困得几次不得不向前倒进他怀里,回到卧室时,她只来得及把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随后便被吻得忘记了自己原本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清晨,管家照惯例送早餐进门时发现客厅的落地灯仍亮着,茶几上散着一枚耳环、一只男士腕表与几枚细小发夹,卧室门则始终没有打开。
这些当然不属于他们需要理解的范围,作为专门负责特殊接待的工作人员,最重要的美德从来不是无所不知,而是知道以后依旧表现得一无所知。
法国的第十二天从一场更加盛大的喧闹开始。昨夜发布的声明没有平息任何事情,反而因为缺乏明确答案而获得了第二轮生命。各国晨间节目开始制作关系时间线,认真标出他们第一次被拍到、共同离开餐厅、前往多维尔,以及达米安出现在酒店的日期,某家电视台甚至邀请了肢体语言专家,分析阿妮亚在采访中提到巴黎时眼神向右移动的幅度,以此证明她确实正在回忆某位男性。
一位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承认?”
专家回答:“因为超级巨星的关系通常涉及复杂的商业考量。”
没有人考虑过另一个更加简单,也因此不够适合电视节目的可能:她不承认,是因为她不想把刚刚得到的东西交出去。
酒店外聚集的人比前一天更多,其中有记者,也有举着花和手写标语的歌迷,有人祝福她,有人高声问达米安是否会陪她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还有人只想拍到她从旋转门走上车的十几秒画面,再把这段普通行走上传成“阿妮亚首次现身回应恋情”的独家视频。
车门打开时,声浪从隔离栏外涌过来。阿妮亚戴着墨镜,步伐没有任何迟疑,走到车边时却在一块手写牌前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带着那种见到了偶像的激动蹦跳着,板子上只用彩色马克笔写着:希望你在巴黎真的很开心。
阿妮亚隔着安保人员看了她两秒,随后摘下墨镜,对她眨眼笑了一下。
女孩激动的尖叫起来、快门在四周疯狂亮起,十分钟后,这个笑容传遍了社交平台。媒体将它解释为默认恋情,粉丝将它当成对祝福的回应,品牌团队则迅速询问她当时佩戴的墨镜型号能否补充进媒体清单。
事实是,她只看见了一句没有索取答案的话,所以那样做了。尽管如此,事实通常是所有版本里传播能力最弱的那一种。
工作仍然要继续,而当天白天的主要工作,是为晚上的慈善晚宴进行最后准备。这场活动原本便是阿妮亚法国行程里规格最高的一项,参与者横跨电影、音乐、时尚、商业与政治领域,红毯直播覆盖多个国家,拍卖所得将用于儿童医疗与战后地区教育项目。
如今恋情新闻持续发酵,主办方收到的直播预约量比原计划高出数倍,几个原本并不准备派出完整团队的国际媒体也临时申请了采访位置。
慈善由此获得了空前关注,一个儿童医疗项目需要依靠全球巨星的爱情绯闻才能得到更多镜头,这件事当然有些讽刺;可倘若这些镜头最终真的能换来更多捐款,似乎又很难干净利落地指责谁。
现代社会的善意经常需要娱乐性作为运费,人们愿意为了漂亮礼服、恋爱传闻与名流名单先停下目光,随后才顺便注意到今晚的钱究竟要送去哪里。
动机未必高尚,结果却可能真正救人。人类社会大多数时候便靠这种不够纯粹的东西勉强向前,没有谁能要求每一枚善款在抵达以前,先通过一场道德洁净度检测。
阿妮亚坐在造型室中央,看着晚宴流程表上新增加的媒体环节,最终没有要求主办方撤掉那些因她而来的镜头,只删去了所有与达米安相关的预设问题,又明确表示,任何品牌不得在她的红毯介绍中使用“新恋情”“政治家族”或“巴黎罗曼史”等词汇。
“我认为肯定有其它娱记会在现场问。”西尔维亚说。
“那就让他们问。”
“你准备回答什么?”
阿妮亚望着镜子,她的妆发尚未完成,玫瑰色长发只盘起一半,脸上仍有几处没有完全推开的底妆,肩颈则因为昨夜睡眠不足,留下某种不太符合红毯神话的柔软倦意。造型师正站在她身后确认耳饰,几位助理围绕礼服处理最后的细节,房间里每个人都很忙,仿佛只要把她装点得足够完美,那些无法被控制的问题也会随之获得答案。
“我会回答和慈善有关的问题。”她说,“其他的看心情。”
西尔维亚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情今天似乎很危险。”
“我很平静。”
“你越这么说,通常越值得我担心。”
阿妮亚正准备反驳,手机忽然亮起。
达米安·德斯蒙德没有问要不要来接,甚至连“来找我”都没有。他所做的只是把那个时刻留给她,尽管这已经是她在巴黎的最后一晚,无论凌晨两点以后她最终想回酒店、去他的公寓,还是只想隔着电话听一会儿他的声音,都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她低头回复: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
阿妮亚唇角弯起来。
造型师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开口道:“福杰小姐,请先别低头,发型会偏。”
阿妮亚把手机扣回桌面,重新抬起下颌。
几个小时以后,她已经成为今晚所有镜头等待的那个阿妮亚·福杰。
礼服从肩颈向下延伸,线条没有因为晚宴规格而堆砌任何多余装饰,只在她行走时让光线沿着身体缓慢移动,裙摆则从身后曳开一段足够盛大、也足够保持距离的弧度。
工作人员完成最后一次检查,有人确认车辆已经抵达,有人汇报酒店外的人群数量,公关团队又将红毯上可能出现的问题迅速过了一遍。
她知道今晚会有最明亮的灯、最昂贵的礼服和训练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全世界都在等待她走进去,最好再从她脸上找出一个足够解释最近所有新闻的表情。
房门缓缓打开,阿妮亚熄灭屏幕,西尔维亚将晚宴手包递给她,里面没有什么真正需要阿妮亚本人操心的东西,补妆、证件与出入安排自有其他人负责,只有手机仍由她自己收入包内,像是喧嚣之中坚持保留的一份交流的余地。
随后,阿妮亚·福杰抬起头,迈进第一片闪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