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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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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Chinese
Stats:
Published:
2026-10-07
Updated:
2026-10-17
Words:
53,152
Chapters:
4/?
Kudos:
2
Hits:
27

【次瓜】法国十三天

Summary:

堆放一些还未发布的草稿,并非完整版本❗️测试版❗️放哪一章都有可能

Chapter 1: 共时性

Summary:

她原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走进达米安的生活,先认识他的朋友,再面对他的家人。直到两通电话前后响起,她才发现有些关系远比他们的相遇更早。

尤因与埃米尔把关于朋友的关照交到她手里,而巴黎之外,两位母亲已经做了数年的旧识。原本隔着舞台、姓氏与媒体的两个世界,于是突然显露出一条从未被他们看见的暗线。

有些巧合没有因果,却偏偏拥有意义。

Notes:

题名共时性/synchronicity,荣格提出的这个概念指一种没有直接因果联系、却因其意义上的呼应而显得并非纯粹偶然的巧合——偶然之所以像命运,大概只是因为意义总比人更晚抵达。
至于bgm,我选择了猫王经典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恰巧契合他们不由自主走进彼此生活的意味。我相当期待后面的章节,这本将会进入一个完结的快车道,请拭目以待^^

Chapter Text

共时性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Elvis Presley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智者说 只有傻瓜才会坠入爱河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但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

贝基·布莱克贝尔离开巴黎前往米兰时,一同而去的还有三名助理、五只行李箱,以及那张她在深夜里替阿妮亚拍下照片的电子扫描件。

她坚称要把那张里程碑式的作品裱起来留作纪念,最好是找画师画一幅画,再开一场以此为主题的画展,宣扬闺蜜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开悟,最后被阿妮亚以威逼利诱的各种手段才草草结束了这场闹剧。

至于原件,那当然留在了阿妮亚·福杰手里。在送贝基到酒店楼下前,她已经把那张照片从床头柜移进自己的护照夹层,随后又觉得这个位置过分郑重,像某种十九世纪少女把情人的袖扣藏进祈祷书,于是又重新拿出来,塞进随身包内侧的小口袋。

塞完后她仍旧觉得不够自然,索性将整个包合上,假装自己从来没对一张照片的储存位置产生过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

贝基站在酒店门厅中央,长而精致的美甲敲击屏幕时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她身后有人拿着外套,有人正在和机场那边确认停机坪的安排,另一个人抱着她清晨临时购买的几只古董盒子,显然已经认命地接受了这趟原本只为审查闺蜜男友而发生的跨洋旅行,最后仍旧像每一次布莱克贝尔小姐出门那样,发展成了一场对全球物流体系的额外考验。

“我会继续观察。”贝基在上车前说。

阿妮亚站在门廊下,手臂环在胸前,“好了,贝基,你昨晚已经问了他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只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具备基础沟通能力,离得出长期观察结果还远得很。”

“你到底准备观察多久?”

贝基推了推墨镜,语气气定神闲得像在宣布一项已经通过董事会的计划:“至少观察到你不再因为他发一句晚安就笑成那个样子,或者,观察到我彻底接受那是不可逆的症状。”

阿妮亚几乎立刻想起昨晚那张照片,耳根不争气地热了一点,“你最好赶紧上车。”

密友笑起来,倾身抱了抱她,随后在松开前低声补了一句:“喜欢就好好喜欢,别总想着提前替所有坏结果做好准备。那种准备通常只会让好事情先死掉。”

车驶离酒店,阿妮亚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直到西尔维亚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份下午采访的修改提纲递到她面前。

“布莱克贝尔小姐终于离开了?”

“是呀。”阿妮亚接过提纲,低头翻了一页,“巴黎可以恢复基本社会秩序了。”

西尔维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车,显然对“恢复秩序”这个判断持保留意见,不过她没有做出评价,只用笔点了点提纲中间被标记出来的那部分,“采访方新增了一个问题,想问你怎么看待最近外界对你私人生活的关注,我已经让他们删掉了,不过现场未必不会临时旁敲侧击的提起,你要做好准备。”

“那就让他们问吧。”阿妮亚合上文件夹,窗外的日光从酒店旋转门的玻璃上反射过来,落在她耳边那枚耳环上晃出耀眼的光晕。

“至于我回不回答,那取决于他们问得有没有品位。”

西尔维亚望着她,像是想从这句话里判断出一场新的公关事故究竟还剩多少小时降临,最终却只叹了口气,“小妹妹,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来巴黎时难管多了。”

“漂亮阿姨,这叫休息充分以后恢复生命力。”

带着宽檐帽的优雅女士嘴角几乎抽了抽,“我以为这叫谈恋爱以后拒绝服从管理。”

“好啦,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下午的采访结束得比预计更早,主持人的确绕着那几张照片试探了一次,问她是否在巴黎找到了某种能够留下来的理由。

阿妮亚当时正坐在一把线条优雅的金属椅上,背后的玻璃窗将阴晴不定的城市截进画面里,无形之中让人产生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联想。

听闻此言,她只是沉静地看向镜头,像是隔空审视了一番频繁称她为花瓶,现在又开始关心花瓶里插了什么花的一众媒体,随后说:“巴黎很擅长让人产生留下来的错觉,不过真正值得留下的理由,通常不是城市。”

工作人员安静了半秒,以此用来消化她的回答。

主持人显然还想继续追问,西尔维亚已经在监视器后抬起手,示意这一部分到此为止。风波的主人公也没有因为那句近乎承认的话生出多少后悔,她走出摄影棚时一切如常,心情甚至因为等会的见面好的离谱,于是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给达米安发了一条消息。

贝基已经离开巴黎了。

对面很快回复。

审查结果正式生效了吗?

她靠在走廊墙边,忍着笑敲字。

暂时生效。她说会继续观察你。

听起来像有复审期限。

所以你最近最好表现得体一点。

那边停了片刻。

你几点结束?

阿妮亚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逐渐熟悉了达米安处理她那些胡言乱语的方式。他并不总会顺着她继续,有时甚至像完全没有听见她精心准备的挑衅,却会直接越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把最重要的问题放到她面前。

她回复了时间。


四十分钟后,达米安的车停在摄影棚侧门。没有精心策划的海边行程,自然也没有藏在铁门后的庄园,他只在她上车后问了一句饿不饿,随后把车开回了自己位于左岸的公寓。阿妮亚已经来过一次,称得上一回生二回熟,可距离上一次造访这里时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重新走进门时,尽管时间并不久,她竟产生了一点类似故地重游的荒谬感觉。

玄关里多了一只深棕色旅行托特,旁边搁着达米安常用的手袋,两者风格不同,摆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她换鞋时视线在上面停了几秒,到底是没有出声,等到走进书房,才发现自己挑选的那盏阅读灯已经安在了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自然光从窗外漫进来,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手稿、几只钢笔和一只装着咖啡的白瓷杯。那盏灯与房间原本的陈设衔接得相当自然,而她曾经觉得空荡的那一角,也因为一件由她选中的东西获得了某种微妙的完整。

达米安把她的外套挂起来,转身时发现她还站在书房门口,不由询问道,“怎么了?”

阿妮亚走到桌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灯罩,“你居然真的马上用上了。”

他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按亮开关,暖色光线随即从灯罩下方铺开,落在手稿与她的手背上,“昨晚用过。”

“哦。感觉怎么样?”

“比原来的灯好。”

这个回答朴素得甚至有些辜负她等待评价时的期待,阿妮亚抬头瞪他,达米安却已经在她身侧坐下,翻开压在稿纸上的一本书,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补充几句足以让赠礼者心花怒放的感想。

她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这样?”

“还应该有什么?”

“比如,每次开灯都会想到选它的人。”

达米安的手停在书页上,随后嘴角噙着笑看她,“就算我不开灯也会想你。阿妮亚,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阿妮亚·福杰听闻此言,迅速安静了下来。

作为行走的流行趋势,她今天刚刚接受完一场包含二十多个问题的采访,面对任何临时追问都能在几秒内组织出准确、漂亮且听不出准备痕迹的回答,此刻却因为达米安一句连声音都没有刻意放低的话,突然失去了所有能够顺利运转的语言能力。

达米安·德斯蒙德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手指重新落回纸页,唇边压着一点几乎称得上混蛋的笑。阿妮亚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合上他的书,“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不装了。”

“你前天也这样说。”

“所以我在强调,这是一个持续恶化的现象。”

“是吗?你看起来没有很困扰。”

“我当然困扰。”她扶着桌沿靠近些,故意将脸停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我现在每天都要重新评估我男朋友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再加上我每天忙着挣钱养家,工作量很大。”

达米安低头看着她,正要说话,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群通话来电发起人的显示上写着尤因二字,于是他缓缓的对着手机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当前处境到底适不适合接电话。

此时,阿妮亚已经看清了名字,她知道这是达米安的好友之一,于是眼里耍坏的兴致几乎立刻亮起来,“接呀。”

他没有动作,于是她又坏笑着补上一句,“为什么不接?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因为你现在这个表情,让我觉得接了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保证不捣乱,也不让他觉得你在金屋藏娇和做坏事。”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已经在计划怎么行动了。”他无语地回答道。

手机还在震,阿妮亚索性从他手里拿过来,直接按下接听,又极其自然地打开免提,整套动作熟练得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电话。

“老大!”

尤因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相当嘈杂,隐约能听见机场广播以英语与西语交替播报登机信息,还有行李轮子从地面滚过去的声响。

“我刚落地,又看到最新八卦,说布莱克贝尔家的那位为了你的新闻都飞去巴黎了!你到底…”

他的话在听见阿妮亚那声没忍住的笑之后,戛然而止。
机场的广播仍旧在远处继续,电话两边却同时安静了两秒,随后尤因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连方才那种兴致勃勃的质问都变得谨慎起来。

“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阿妮亚抱着手臂倚在桌边,饶有兴味地开口:“没有,你继续。我还挺想听听,你们平时怎么编排你们老大的。”

电话那头彻底乱了,有人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传来一句模糊的道歉,尤因则像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全部语言能力,停了几秒才重新发出声音:“您好,阿妮亚——不,我应该更礼貌一点称呼你为福杰小姐,请原谅,我们这种普通人平时都喜欢称呼您如雷贯耳的大名,那个,我实在是太震撼了…不对,我应该正式的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很高兴认识你,不,很高兴认识您,我是尤因·埃格伯格,达米安的朋友。现在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睡了大概两个小时,等会还得进行飞机驾驶。所以如果我说话失去礼貌,请把责任归给航空调度。”

达米安无语的开口,“尤因,你真该注意休息。”

尤因咽了口口水,又补充抒发道,“天啊,老大,你居然还开着免提?埃米尔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会当场订票…”

“我已经听见了。”

另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显然尤因并不是独自打的这通电话。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这通混乱的群通话,埃米尔·埃尔曼的声音比尤因更尖,也更直接,以至于震惊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所以这是真的。”他几乎是喃喃自语道,“达米安,我到现在还没从这件事里缓过来。你居然真的和阿妮亚·福杰在一起了。刚才说话的是阿妮亚·福杰本人?我觉得我在做梦——”

埃米尔又迅速回过神,发现自己失礼地没有做自我介绍,于是补充道,“你好!我是埃米尔。呃,我们以前就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歌,我是说,不是因为新闻才知道,你真的很有名。”

“那个,阿妮亚,我很崇拜你,还有我的妹妹也是,她是你的狂热粉丝,真的,如果她知道你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了,她肯定会疯掉的,天呐,我到底在说什么?请你不要见怪,毕竟我现在在倒时差,有点大脑混乱。你明白那种一觉醒来世界天翻地覆的感觉。”

尤因认真地说,“埃米尔,你这开场像粉丝见面会。”

阿妮亚听着,打完招呼后便忍不住笑得靠到达米安肩上,事故中的男主人公低头看了她一眼,扶住她因为笑得不稳而抵在桌沿的手臂,随后才把手机拿回来,语气恢复成平日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你们两个今天很闲?”

“我们只是正常关心老大的精神状态。”尤因立即接话,“毕竟你以前看起来像对这种事完全没有兴趣。”

“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兴趣。”埃米尔补充得相当迅速,“是直接奔着最高难度去的。”

“什么叫最高难度?”阿妮亚立刻追问。

埃米尔那边停了半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位被他称作“最高难度”的当事人尚且还坐在电话另一头,求生欲姗姗来迟,“我的意思是,你非常优秀,普通人难以接近,绝对没有其他含义。”

“嗯哼,解释得有点晚了。”

“阿妮亚小姐,请相信我们对你怀有最高程度的尊重。”

“我相信你们。”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只是我总感觉,刚才还有人准备当面编排一下我们。”

“主要是编排他。”尤因附和道,十分识时务地把朋友推了出去,“毕竟新闻出来的时候,他连我们的消息都不回,后来我们只能从娱乐版确认他还活着,而且活得相当精彩。”

达米安抬手按了按眉骨,“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确认你没有被人冒名顶替。”埃米尔说,“之前你只打字回复,我们太担心你了,老大。目前看来本人还在,只是精神状态确实发生了重大变化。”

“你们对他的精神状态好像很没有信心。”阿妮亚评价。

“这不能怪我们。”尤因说,“认识这么多年,他对恋爱最接近的反应,是某次晚宴上有人把号码和约会的暗示写在餐巾背面递给他,他用那张餐巾擦了擦撒到桌子上的饮料。不,我的意思是,他从小到大都不爱搭理女人——总之,原谅我们的震撼。”

阿妮亚缓慢转头。

达米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道:“我不知道上面有号码。”

“你当然不知道。”埃米尔说,“所以我们才需要打电话确认。”

“就算我知道,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知道我对别人不感兴趣。”

阿妮亚望着达米安那副仿佛正在听陌生人往自己身上安放离奇传闻的表情,笑意已经完全压不住。她从他手里重新把手机拿过来,眼睛里全是兴致勃勃的光。

“所以你们平时都叫他老大?”

尤因的声音立刻恢复了活力:“偶尔,更多时候看他心情。你要是想试,也不是不行。”

她立刻扭头看达米安,整个人的表情如同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而达米安闭了闭眼,显然已经预见到这件事会给自己余下的人生造成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阿妮亚贴近他一点,故意拖长声音:“老大?boss——”

那两个字被她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过分明显的调戏意味,和尤因方才和机场广播比拼声音大小的效果天差地别。达米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走,像是决定从源头结束这场灾难。

电话那边的尤因已经笑出了声,埃米尔则在片刻沉默后,十分客观地评价,“听起来确实很适合。”

“够了。”达米安说。

“你们老大的脸红了。”阿妮亚在旁边补充。

“闭嘴。”

她笑得更厉害了。

尤因与埃米尔显然对这场平生难遇的景象意犹未尽,前者甚至试图询问,他们什么时候有荣幸可以和活着的时代传奇一同用餐,被达米安以“先处理好你们自己的行李”打断。

埃米尔则比他更实际,只在结束前对阿妮亚认真地说,“麻烦你以后多担待。达米安看起来很会照顾别人,实际上一忙起来也不记得时间,我们提醒通常没用。”

“你们现在就开始出卖我?”达米安问。

“这叫交接重要信息。”尤因理直气壮,“毕竟从目前的情况看,她的话显然比我们的有用。”

通话在下一段登机广播响起时结束,屏幕暗下去以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阿妮亚靠在达米安身边,目光落在已经返回主界面的手机上,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马上散去。

她认识全世界太多人,全世界也太多人认识她。有些人通过唱片公司认识她,有些人通过舞台、杂志与晚宴,还有更多人只认识那个被放在屏幕上的阿妮亚·福杰。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迅速进入一场宴会,记住十几张陌生面孔与他们背后的关系,再在结束后漂亮地离开,仿佛自己真的曾经属于那里。

这通电话却有些不同,达米安的朋友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小心应对的巨星,也没有因为她在场便突然把每句话包装得无懈可击。他们震惊、调侃,毫不留情地揭达米安的旧事,又在挂断之前自然地把关于朋友的一点关照交到她手里,像她已经被允许站进那个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范围。

她转头看向达米安,“你的朋友们很可爱。”

“你只和他们说了十分钟。”他不满地皱起眉。

“十分钟已经够判断很多事了,”阿妮亚伸手戳了戳他肩膀,“而且他们很喜欢你。”

“表达方式有点特殊。”

“你们男人的友情总是这样。”她像已经对这个课题颇有研究,语重心长地说,“要把关心伪装成嘲笑,最好再互相揭几件丑事,否则就会因为太直接而当场失去男性尊严。”

达米安偏过头看她,“布莱克贝尔昨天对你做的事有什么本质区别?”

阿妮亚被问住两秒,随后非常坚定地回答,“我认为女性友情的审查更加专业。”

“原来如此。”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正准备继续教育,手机却再一次震动起来,或许今天电话会议才是主场——这次屏幕上的名字让达米安眼里的笑意收敛了一点,上面写着母亲。

阿妮亚同样看见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坐直,速度快得近乎本能,连方才搭在桌沿的手指都无意识地收拢。

梅琳达·德斯蒙德,这个名字并不只属于达米安的母亲,她活跃于慈善、艺术基金与那些很少真正对外开放的社交场合,即使在阿妮亚尚未认识达米安以前,也足够频繁地出现在报纸与名流版面里。

达米安低头看了眼屏幕,神情倒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在按下接听以前,先看了阿妮亚一眼,像是在问她介不介意。

她几乎立刻摇头。

他接起电话,语气平静:“母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阿妮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达米安站起身,走到窗边听了片刻。午后的光从他肩侧落进来,把那张平日里总显得过分沉静的侧脸映射出更分明的轮廓。

她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那并非被媒体突然追问时的警惕,也不是工作场合里随时准备上场的过度专注,更接近一种甚至有些幼稚的手足无措。她在意电话另一头的人会怎么看自己,在意得如此明显,连她本人都来不及假装那只是对长辈的基本礼貌。

达米安听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随后神情有些许温暖的变化。

“嗯。”他说,“她在我旁边。”

于是她呼吸一顿,下一秒,达米安已经把手机朝她递了过来。

“母亲想和你说句话。”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吧,这一天果然还没打算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阿妮亚·福杰接过手机,动作罕见地称得上谨慎,在将它贴近耳边以后,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正在接受临时考试的人。

“您好,德斯蒙德夫人。”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热情的笑,“叫我梅琳达就好,阿妮亚。我很早以前就想认识你了,只是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

那声音温和而优雅,带着不需要抬高音量的从容与友善。阿妮亚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出那个空闲的上午和母亲的视频,画面外有位女性提醒包间已经准备好——她当时只听见了一句话。如今声音重新从耳边落下来,所有细节却在一瞬间拼到了一起。

“等等。”阿妮亚睁大眼睛,“失礼了,但是,请问那天和我妈妈在意大利的人,是您吗?”

梅琳达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好心情显得更明显些,“看来你还记得?小阿妮亚,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约尔的声音,“哦,阿妮亚猜出来了吗?”

听见母亲的话语,阿妮亚整个人都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达米安,达米安显然也听见了约尔的声音,眉心轻轻动了一下,那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和她几乎相同的意外。

“梅琳达夫人,我母亲现在也在旁边?”

“我们刚结束午餐。”梅琳达说,“准确地说,约尔刚刚向我展示了你今天采访里的那段回答,我觉得你表达的观点都非常独到,五分钟之前我还在和你妈妈夸你。噢,顺便说一句, 前几天我们正好看到了一些娱乐报的新闻,然后花了一点时间,确认了新闻里与你站在一起的年轻人…确实是我的小儿子。”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其平静,背后发生的事情却足够荒谬,阿妮亚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场景,两位母亲在亚得里亚海滨度假,一个拿出手机给另一个看女儿最新的采访,最后却在娱乐新闻的关联页面里,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相识相知,甚至正式确定了关系。

“所以,”阿妮亚慢慢开口,“您和我妈妈早就认识?”

“这几年我们经常见面。”梅琳达笑着回答,“有时一起参加慈善项目,有时喝茶,去年还共同去了两次短途旅行。你们两个孩子有自己的天地要闯,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不过想想看,这也可以说是命运安排的邂逅吧?简直像现实的浪漫故事。”

约尔在旁边认真补充:“而且梅琳达平时提到达米安时,会说‘我的小儿子’,我提到阿妮亚时通常直接说‘我们阿妮亚’,但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会刚好在巴黎遇见。不过,我们真的很开心。”

这解释依旧带着一点只有她母亲才能赋予的神奇逻辑,阿妮亚却已经无法追究其中是否存在疏漏。她转头看了一眼达米安,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两个人都像忽然被命运以一种过分生活化的方式开了个玩笑。

他们在巴黎的雨夜里偶然相撞,花了数日确认彼此的心意,甚至一度认真地思考两个过分庞大的世界应当如何连接,结果在他们尚未想好怎样向家人介绍之前,两位母亲已经一起喝了几年的茶,此刻还并肩坐在南部的海边,轮流分析孩子们的恋爱新闻。

人类费尽心思建立的复杂秩序有时十分可笑。它让一段爱情看起来隔着名望、国界、政治姓氏与无数媒体的镜头,最后却只需要一位母亲把手机递给另一位母亲,一切便忽然落回了最普通的家庭谈话。

“约尔常常提起你。”梅琳达的声音重新从电话里传来,“她很少直接夸耀自己的女儿,但每次谈起你的工作,或者你在某次采访里说过的话,她脸上的骄傲都很明显。我也看过你的演出,尤其对于你对艺术与这个世界的态度非常印象深刻,作为一个艺术家,你真的很优秀。”

阿妮亚原本已经稍微放松的手指又一次收紧,她太习惯别人称赞她的舞台、外表与商业成绩,这些东西足够醒目,也足够安全,任何人与她第一次交谈时都能迅速从中挑选一项作为开场。梅琳达·德斯蒙德却单独表示了对她真正内在的欣赏,像她真正看过那些藏在表演之后、更加接近阿妮亚本人的部分,这让她觉得无比暖心。

“谢谢您。”她轻声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这是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梅琳达略微停顿,声音里那点温和并没有改变,“最近有些报道不太有善意,试图把你们的关系与德斯蒙德家的政治位置联系在一起,我们已经让团队处理好了。那些是家族应当承担的事,不需要落到你身上,更不应该成为任何人要求你远离达米安的理由。阿妮亚,你只需要遵循自己心里的想法就好了,不论你如何选择,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阿妮亚下意识望向站在旁边的男人,达米安没有说话,只在她的目光落过来时伸出手,掌心轻轻托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我并不担心他选择了谁。”梅琳达继续道,“达米安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走到这样近的位置,你是第一个。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他终于愿意让一个人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也终于愿意站出来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掌心下的那截手腕轻轻动了一下,阿妮亚看见达米安偏过脸,耳廓在窗边的光线里浮出一点明显的红,像是没想到母亲会当着自己的面,把那些他从不愿明确说出来的事情讲得如此直白。

不知是何时开始,她忽然不紧张了。

那种原本因为面对男朋友的母亲而生出的手足无措,在梅琳达的几句话里慢慢散开,留下来的并非是得到某种上位者批准的轻松,而是更柔软的东西。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达米安身后的人与事没有将她当作闯入者,反而正隔着电话,一点点替她打开门。

“他也很照顾我。”阿妮亚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自然了些,“虽然有时候说话很讨厌,而且很喜欢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把事情都大包大揽。这很过分。”

达米安眉心动了动。

梅琳达轻轻地笑了,“这一点倒是很像他的父亲。”

“母亲。”

达米安终于发出一句提醒,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电话另一头的约尔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些:“阿妮亚,达米安是不是也会提醒你好好吃饭?梅琳达说他小时候就很会照顾自己身边的人,只是有时候不太会说出来。”

“会。”阿妮亚望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他现在每天都问。”

“那就好。”约尔显然立刻把这当成了一项重要的品质认证,“你忙起来总是只记得喝咖啡,西尔维亚小姐以前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彩排时把午餐忘在化妆间。我和你爸爸一直很担心。”

“妈妈,这些不用现在说。”

“可是梅琳达也说达米安工作时会忘记休息呀。”

阿妮亚停了一下,眯起眼睛看向达米安,“妈妈,我想这足够成为我们重视的事情,谢谢你的提醒。”

达米安神情平静地从她手里拿回手机,“母亲,我想你们的午餐应该还没有结束。”

这显然是一次并不高明的转移话题,而梅琳达完全没有配合儿子的打算:“确实没有。不过约尔刚才还在说,你们两个人或许正好可以互相提醒,一个记得吃饭,另一个记得睡觉。”

“听起来很合适。”约尔认真赞同。

阿妮亚忍着笑,往达米安身边靠近一点,故意低声说:“佳偶天成。”

他侧头看她,目光里混着无奈与某种被她逗出来的柔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顺势落到她腰后,让她靠得更近些。

梅琳达似乎察觉到了电话这端的动静,没有继续追着儿子的作息问题不放,只温和地表示等阿妮亚结束法国的工作后,希望能正式见她一面。那并不是一场带有审查意味的家族邀约,更像一位已经从朋友口中认识她许久的长辈,终于等到一个恰当机会,把那句迟来的欢迎说出来。

“不要为此感到压力。”她最后说,“你们有自己的时间,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只是很高兴,世界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让你们遇见了。”

约尔在旁边补充:“阿妮亚,要记得开心最重要哦。”


Darling so it goes

亲爱的 就这样吧

Some things are meant to be

有些事情正是命中注定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请牵着我的手 与我共度余生

For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因为我情不自禁地与你坠入爱河

通话结束后,书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达米安·德斯蒙德将手机放回桌面,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上,最上方是母亲,往下一点则是尤因和埃米尔。两通电话不过隔了半小时,却像从两个不同方向把阿妮亚带进了他的生活,先是那些可以毫无顾忌嘲笑他的朋友,随后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她的母亲成为好友的家人。

阿妮亚坐在桌边,仍旧有些没从这场过分巧合的谈话里回过神。她用手指划过阅读灯底座的边缘,“所以,我妈妈前几天是和你妈妈一起在度假。”

“看来是。”

“她们认识好几年了。”

“嗯。”

“还经常一起喝茶。”

“听起来是这样。”

阿妮亚缓慢转头看他,“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达米安靠在桌边,手臂交叠在胸前,“因为你已经把所有值得惊讶的部分重复完了。”

“达米安,这件事很离谱。”

“我同意。”

“那你至少应该表现得更震撼一点。”

“像什么?”

阿妮亚想了想,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适合他的震撼方式,只能抬手比划:“比如在书房里走两圈,或者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两位母亲暗中安排的。”

“她们如果提前安排,不会让我们在咖啡馆里你躲狗仔的撞见。至少不会太荒谬。”

“也可能她们对戏剧效果有很高的要求。”

达米安带着笑意凝望着他,而她望着他,忽然想起关系刚刚确认时,自己还曾担心他们来自两个过于庞大、也过于不同的世界。

她的世界由舞台、镜头、机场与随时改变的城市组成,达米安的世界则有姓氏、书房、手稿与那些不轻易向外打开的关系。

现在,她给他挑选的灯已经亮在书桌上,他的朋友隔着电话与她开玩笑,而他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正在同一张餐桌边分享午餐,甚至比他们更早地在彼此生活里占据了一个位置。

“我刚才忽然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她说。

“什么?”

“我原本以为自己正在进入你的生活。”阿妮亚垂眼看着暖色灯光覆盖住的手稿,手指在纸页旁停下,“结果走进来以后才发现,有些地方好像早就和我的生活连在一起,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这真的很…神奇。”

达米安走到她身后,手掌贴上她肩侧,将她散落的长发从阅读灯旁拨开,随后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亲昵的吻。

“现在知道也不晚。”

阿妮亚仰头,这个角度让她只能看见他下颌与垂落的眼睫,暖光从一侧落下来,把他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描绘得柔和许多。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衣领,坏心眼地将人往下拉了一点。

“老大。”

达米安的动作停住,她看见他的脸又一次泛起颜色,心情立即好得不像话,于是故意贴近他唇边,声音压得更低,“你朋友托我提醒你按时休息。”

“他们的话不用全听。”

“可我现在已经接收了重要信息。”

“阿妮亚。”

“嗯?”

“你再叫一次试试。”

这句话里显然藏着一点并不完全像警告的意味。阿妮亚眨了眨眼,正准备以自己的实际行动验证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达米安已经抬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桌面上的手机在这时重新亮起。

约尔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她与梅琳达坐在临海的餐桌旁,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两个人都望向镜头笑着,消息只有很简单的一行字:

我和梅琳达约好啦,下次大家一起吃饭哦。

阿妮亚被吻得呼吸微乱,分开时仍抓着达米安的领口,余光扫见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而他没有立即松开她,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巴黎正在逐渐接近黄昏,屋顶与河面被光晕出一层温暖的金色,而阿妮亚仍坐在他的书桌前,发梢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某种已经留在这里、暂时没有打算收走的痕迹。

她伸手将那盏阅读灯的角度重新调了一点,让光线恰好落到稿纸所在的、达米安惯常书写的位置。

“这样最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