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堂之毒
Toxic
Britney Spears
Baby, can't you see
亲爱的 你能否听到
I'm calling
我殷切的呼唤
A guy like you should wear a warning
如你这样的男人 本该刻上请勿靠近的警告
It's dangerous
如此危险
I'm falling
我早已坠入爱河
达米安·德斯蒙德的飞机放下起落架时,内华达州的沙漠还伏在舷窗外,荒凉的褐色地表被暮色压得没有尽头,等车从机场驶上拉斯维加斯大道,黑暗便像遭到这座城市的公开驱逐。
拉斯维加斯把夜晚经营成了一门毫无道德负担的生意。酒店外墙滚动着赌场广告,喷泉按照音乐挥霍成吨的水,珠宝店与高级时装屋在午夜前仍把橱窗擦得耀眼,仿佛沙漠缺水只是自然界的意见,资本没有采纳的义务。
老虎机吞咽筹码的声响从临街赌场里漫出来,穿过冷气充足的旋转门,与跑车引擎、香水尾调和游客兴奋过头的笑声混在一起。这里没有哪种欲望需要感到羞愧,只要信用额度尚且健康,它甚至能够获得套房升级和专人接送。
他坐在后排,车窗外第三次出现阿妮亚·福杰的脸。
最早那幅悬在机场行李转盘上方,宣传她的新专辑,随后又有整栋酒店的外立面被她覆盖。眼下,赌场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她披着一头显眼的玫瑰色长发,从深蓝水幕里回过头凝望,眼尾被眼线勾出锋锐弧度,手臂停在半空如同召唤,广告下方以夸张醒目的银色字体写着今晚的巡演首场。画面切换时,街边聚集的人群同时举起手机,那张脸即使已经被复制到三十米高,仍值得他们带走一份更小的影像。
他的视线跟着车窗外的景像移动了片刻,直到屏幕被酒店塔楼挡住,才低头看向手机。
阿妮亚在十二分钟前发来消息,相当简短,只有三个字:
达米安打出“到了”,随后将手机扣回掌心。
过去十二个月里,他在纽约、东京和伦敦和其他繁多城市看过她站上舞台,也曾坐在排练厅最后方,陪她将那段过门反复调整到凌晨。她在每座城市呈现出不同的疲惫,落地后先关心当地食物,或先抱怨时差,这些林林总总都早已成了他熟悉的事。
今晚依旧特殊:这是新巡演首次向公众揭开全貌,几个月的排练、制作会议和保密协议都将在几万人面前接受检验,而拉斯维加斯显然已经提前决定,阿妮亚·福杰不会失败。
这座城市相信运气,前提是庄家早已算好赔率。
场馆外的人潮堵住了相邻街区,应援旗帜、仿制舞台服、闪着粉绿色光的发饰与印有她历年专辑封面的外套在人群里拥挤着移动,票贩把价格抬到足以支付普通家庭数月房租的程度,依然有人握着手机焦急地追问座位视野。车从贵宾通道转入地下时,入口上方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演出倒计时,数字每减少一秒,外面的声浪便跟着抬高几分。
负责接待的巡演制片人等在电梯口,看见他便尊敬地递来证件与更新后的流程表,省去了双方都不需要的寒暄。
“她知道您到了。”对方快速地交代到,“今晚雨幕部分做过最后调整,结束时间可能会比原计划晚几分钟。福杰小姐演出后需要完成团队合影和开场庆祝,西尔维亚总监给您留了后台休息室。”
“谢谢。”达米安把证件放入西装内侧,“麻烦了,我想知道她的脚踝现在恢复的怎样了?”
制片人愣了半拍,显然没料到他先问这个,“下午彩排后重新做过理疗,没有肿胀的迹象。医疗组把最后那段落地改了,您放心。”
达米安点头,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时,远处的观众席正爆出首轮欢呼,厚重墙体也没能将那阵声浪完全拦住。
后台倒计时还剩六分钟,时钟与节拍每一下踩出的倒计时都令人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化妆镜前围着四个人,耳返工程师在做最后的通话测试,造型师将阿妮亚颈侧的碎发理到合适位置,舞蹈总监拿着对讲机确认升降台已经锁定。
开场服是一套银白色短装,金属嵌片沿腰侧排列,短靴的防滑底刚经过第二遍检查。她坐得笔直,腿部肌肉却没有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紧绷,指腹随着耳返里的节拍敲在膝盖上,速度稳定,场外的尖叫丝毫没有影响她。
“主升降台确认。”
“视频服务器确认。”
“乐队准备——”
各部门的回应在对讲系统里依次响起,西尔维亚从镜后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只有达米安的一条消息:
她看了几秒,唇角先动了动,脸上其余部分仍维持着演出前那种近乎冷静的专注。化妆师正替她补唇线,从镜子里捕捉到这个细节,识趣地等她把手机交回去才继续动作。
“他在安排好的包厢?”阿妮亚问。
“中央偏后,视野最好。你要找人的话,请在镜头切走以后再找。”西尔维亚说。
“我从来没有在台上找过谁。”她更是张口就来式地开始胡说八道。
“当然。”西尔维亚低头整理流程表,“过去半年里,镜头恰好三次拍到你朝他所在的包厢笑,也纯属我们团队的灯光设计。”
她睫毛颤了下,唇边那点被揭穿的弧度险些毁掉化妆师刚画好的线,“那是工作需要。”
“希望今晚的工作需要别超过编舞允许的拍数。”
舞监走到门边,抬起戴着耳机的手,“两分钟。”
阿妮亚偏过脸,让工程师把定制耳模推入右耳,自己接过另一只,熟练地压紧边缘。世界随即被隔掉大半,只剩监听里清晰的节拍、乐队试音以及她自己的呼吸。
房间里的闲话随即停止,阿妮亚站起身,造型师最后压平腰侧的衣料,舞者们已在通道外列队。她在一切整理就绪之后冲进舞台底下,猫着身子穿过底下的层层幕布,台外的声浪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升降台涌起,数万人的说话声汇成压抑的轰鸣,像海水正隔在一道闸门后不断上涨。
阿妮亚终于在台面上摆好跪坐的姿势,她再次确认好头发和检查最后一遍装备,直到耳返里传来舞监的提示。
“记住别为你的爱人走神太久,阿妮亚,你知道整个世界都等待着你亮相。主舞台就位。五、四、三——”
最后的数字被吞进黑暗。
巨幕先出现了一枚正在旋转的绿色瞳仁,细密电子噪声沿场馆四面攀升,鼓点从地板底下撞出来。观众席在认出那双眼睛的瞬间彻底失控,尖叫冲向顶棚,又被建筑结构的穹顶返回人群,连空气都像遭到震动。升降台无声抬起,阿妮亚·福杰背对观众站在狭窄光柱里,长发垂过裸露的肩胛,手腕随着低音鼓点转了半圈。
她没有立即回头,全场已经在叫她的名字,她仍让那份等待多停留了两个节拍。侧脸先进入灯下,目光仍留在肩后。直到前奏逼近最后半拍,她才将下巴转过来,睫毛从低处抬起,视线准确落进正前方的主摄像机。
屏幕上的特写把她瞳孔边缘的深绿、鼻翼那次短促的呼吸和唇角尚未完全形成的笑同时放大。场馆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点燃,开场歌词几乎淹没在欢呼里。
阿妮亚·福杰早已懂得,舞台上的控制从来不依靠更大的动作。人群会为高音、旋转与焰火尖叫,也会被她刻意留下的空白逼得更加疯狂。她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延迟,什么时候让嘴唇在镜头前停得近乎冒犯,也知道怎样在副歌前抬起手,让数万人先顺着她的掌心安静,再亲自把他们推回沸腾里。
漂亮是外界最方便使用的解释,外貌很容易印在封面上,也容易让无能的评论者在谈论她的成功时显得没有完全失语。真正站在现场的人很难继续相信这种偷懒的答案,她刚完成强度极高的舞段,呼吸仍能贴着乐队的拍点,现场收音从未遮掉她的脚步与气息,发声在运动中依旧稳定。
主摄像机从左侧切近,她已经提前调整肩线的弧度,用最小的转头接住镜头,下一刻又越过它去看更远处的观众。当然,每次临场停顿无疑是精心排练过,可排练过的部分到了她身上,又显得像刚在这一秒诞生。
首段结束,她沿延伸台向前。台下伸出的手挤成密密的拥潮,安保人员随着她的速度移动。她接过手麦,耳返里忽然传来乐队总监的提示,原定过门因舞台左侧机关慢了半拍,至少需要她多留四秒。
阿妮亚连眉心都没动,只在转身时把麦克风朝观众席递出去,让全场接走下一句,自己扶着耳侧倾听,眼尾带着满意得有些骄纵的笑。四秒被欢呼填满,机关归位,她顺势踩上升起的平台,动作严丝合缝,仿佛机器迟到只是为了给流行公主安排这次互动。
Baby can't you see?
他在包厢里当然看见了全过程,身旁的主办方代表直到平台升稳才松开捏着酒杯的手,低声感叹她处理得漂亮。达米安没有接那句显而易见的评价,他的目光停在舞台左侧,确认机关提示灯转绿,才重新看向她。
I'm calling
达米安·德斯蒙德熟悉阿妮亚每次临场变化前的细节。她听见意外指令时,左边眉尾会迅速的压低少许,脑中一旦得出解决办法便会展开唇齿微笑,那时她的舌尖会短暂碰过上齿,快得足以逃过直播镜头。那些变化今晚自然也出现了,数万人只看见她从容地将全场握回手里,他却清楚那四秒并非原本存在,只是从她那些不容置疑的魅力里被硬生生卡出了足以令人信服的时刻。
“德斯蒙德先生,香槟?”服务人员俯身询问。
他抬手婉拒,节目册搭在膝上,拇指压着封面边缘,指腹沿那道锋利纸边反复摩挲。下一段灯光切换,阿妮亚抬手拨过汗湿的发尾,胸口仍在随着急促呼吸起伏,隔着半座场馆与翻滚光束,视线忽然朝中央偏后的高处掠来。
包厢没有照明,玻璃反光大约也挡去了大部分细节。达米安却知道她找到他了,因为她原本要交给侧面镜头的笑停在嘴角,眼下肌肉先行松开,那张锋利的舞台面孔由此泄出极短暂的亲昵。随后她转回主舞台,步伐与节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有下一句尾音比彩排时拖长了半秒。
A guy like you
达米安·德斯蒙德垂下眼,拇指离开节目册的纸边,如果忽略掉他充满红意的脸庞,他几乎看起来像无事发生。
主办方代表在旁边露出一种已经看懂、又足够聪明地没有出声的笑。
这段关系早在九个月前便得到了公开确认,希思罗机场的照片让猜测失去意义后,全球巨星阿妮亚·福杰终于在采访里平静承认自己正在与达米安·德斯蒙德交往,随后又把主持人试图追问的私人细节挡了回去。她愿意公开真实关系,可两个人每天说过什么、在哪里过夜、争执后由谁先道歉,依旧属于他们。
公众拥有答案,生活也保留在她自己手中。这条边界经过几次碰撞,总算教会媒体怎样在被拒绝后体面地换个问题。
Should wear a warning
因此,今晚认出达米安·德斯蒙德的人很多。演出开始前,邻近包厢已经有人拍下他进入包厢的侧影发到网上,于是阿妮亚望向这个方向时,前排观众甚至爆出带着起哄意味的尖叫。她听出来了,甚至都懒得掩藏,抬起眉朝那片看台送去一个近乎纵容的眼神,随即用下一段舞蹈把所有人的注意重新夺走。
她的恋爱可以成为新闻,舞台却从不肯把主角的位置分给任何人。
演出进入后半程,整座场馆的热度已经逼近失控。她换过三套造型,完成了近两个小时的唱跳,肩背与腰腹的发力仍保持着准确,连发丝黏到唇边时抬手拂开的动作都踩在鼓点上。慢歌结束后,灯光熄灭,舞者从暗门撤离,工作人员推着最后那套服装进入快速更衣区。
雨幕即将开始。
两名服装师同时解开她后背的隐藏扣件,湿毛巾压过颈侧汗水,开场以来一直使用的耳返留在耳内,方便舞监继续给出时间。阿妮亚踩进为涉水重新设计的短靴,脚踝护贴恰好隐没在鞋口之下。服装师替她扣紧银色金属胸饰,层叠的镜面饰片沿着胸部丰盈的弧度起伏,向锁骨与肩侧舒展,边缘悬垂着长短错落的水滴形晶饰,仿佛熔融的白银顺着身体浇铸成型,将优美的女性曲线凝固在流动的金属之中。
深靛蓝色的低腰牛仔裤悬在胯骨两侧,刻意敞开的前腰露出深色内搭,镶满银色饰片的腰带横贯腰际,上臂另有与胸饰呼应的金属臂环。造型师将那顶泛着银蓝色泽的透明宽檐牛仔帽递到她手中,在后台寻常的工作灯下,整套造型已经有了近乎雕塑的质感,而真正能够令其完整呈现的,仍是舞台中央即将倾泻而下的雨幕。
“地面摩擦测试通过,水温二十八度。”舞监在耳机里说,“你从中轴开始表演,别越过黄色标记。医疗组仍然建议取消最后的单膝落地,看你判断。”
阿妮亚任由人调整她的麦克风,顺便屈伸脚踝确认支撑,“我会改成侧滑的,排练的时候试过。”
“收到。九十秒上台。”
造型师将她的头发全部放下,防水妆面只补了眼尾与唇色,没人试图让它在接下来那场雨里维持毫无变化,整洁到了那时反倒会显得虚假。她蛰伏在黑暗中,听见前场播放的转场影像即将结束,手掌搭上胸前,感觉心跳随着越来越低的电子音逐渐沉下去。
那是演出临近终点时才会出现的状态,她的身体已经疲惫,肌肉因长时间发力积蓄热意,精神却清醒得近乎锋利,台下每阵呼吸与躁动都能被她辨认。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准备给出的远比期待更多。
灯光从舞台中央裂开,升降台铸成的银色长阶随之升起。她安静地伫立在那里,间奏近乎梦幻的念着她的全名,恍若将她整个人化作一种符号融于音乐之中。随后,她走上前。
It's dangerous
阿妮亚·福杰踏上第一阶时,那段标志性的弦乐先于鼓点闯入耳际。高音区的音符急促地盘旋,随即沿着陡然上扬的滑音掠向更高处,尖锐的弓弦音色里竟透出某种令人着迷的甜美,仿佛旋律本身也在引诱人们走向危险。
那几个音符已经足够令全场认出重新编排过的前奏,尖叫赶在鼓点之前掀起,紧接着合成器低音从弦乐下方切入,干脆利落的鼓组终于将悬而未决的节奏推向高潮,灯色也随之从冷白转成幽暗而带毒性的蓝绿色调。
她沿台阶向下走,步子维持着压迫性的从容,鞋跟每次落下都恰好撞进节拍之间的空隙,肩胯间极小的摆幅积蓄着尚未释放的力量。
主镜头沿着银色长阶从低处追上来,阿妮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侧过脸,垂眼望进那枚仰拍的镜头。顶灯在眉骨下投出狭长的阴影,浓黑的眼线沿着眼尾挑向鬓边,汗意润湿的睫毛微微低垂,那对绿宝石却始终追随着镜头的移动。
I'm falling
唱到首段尾句时,她忽然俯身凑近,任由自己的面容占满身后的巨幕,直到最后的音节从唇齿间滑出,才用舌尖缓缓掠过上唇,眉梢随之扬起。前排几乎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欢呼沿着环形看台向高处席卷,连乐队的间奏都险些被淹没。
她听得分明,却偏偏没有立即移开目光,反倒迎着镜头多停留了半拍,直到那阵声浪愈发高涨,才心满意足地偏过头,唇边浮出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作为毋庸置疑的流行,她对自身魅力向来有着令人恼火的清醒,也清楚观众甘愿被怎样的眼神折磨,恍若具有强烈毒性的一发神经毒剂。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去,她右侧眉梢便微微扬起,祖母绿色的眼睛仍望着步步逼近的主镜头,仿佛对那阵愈发高亢的尖叫颇感满意。
There's no escape
摄影机顺势推近,正要捕捉她下一刻的神情,阿妮亚却忽然踩着鼓点旋身,发丝从肩后扬起,留给满场翘首以盼的观众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台上的呼喊声随之又高了几分,她听见了,唇角也跟着扬起,却依旧沿着舞台向前走去。
舞者从暗处涌入,节奏随即加快。队形在黑色镜面地板上不断拆分,她处在最密集的移动中心,身体却从未被流连流连的身影遮住。现场乐队把鼓点推得更重,她的声音仍穿过奔跑与下腰落在准确位置,呼吸从麦克风里传来,带着运动后带着热意的吐息,听起来比录音室版本更接近某种危险的私语。
雨在第二段副歌前落下。
起初只是几条水线从高处垂落,灯具将它们照成近乎透明的银柱。阿妮亚定格在中轴线上,抬起脸,等待水滴撞上额角与睫毛,顺着鼻梁滑到唇边,她闭眼的时间恰好越过一个节拍,再睁开时,头顶的雨幕已经完全打开。
密集的水声裹住音乐,雨水沿着金属胸饰的纹路汇聚成流,从水滴形的晶饰末端接连坠落,滑过她裸露的腰腹,牛仔裤愈发紧贴胯骨与大腿,腰带在明灭的灯色间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I can't wait
她没有急着给出最强烈的动作,肩膀先向后压去,手臂从颈后绕过,腰线在转身中逐寸展开。那段速度经过精确计算,足够让水沿着她身体的起伏留下轨迹,也足够让观众看清她眼睫承着水珠时仍未失去方向的目光。
舞台上的雨当然不会停留,人眼产生的错觉来自她对时间的处理。她在水落下前已预判动作终点,于是指尖、下颌与膝盖依次慢过鼓点极短的距离,水珠便像受她牵引,悬在肌肤与衣料之间。当重拍真正到来,那些被积蓄的停顿突然释放,她甩开长发,膝部下沉,身体贴着地面完成侧滑,漫开的水面被靴底与小腿划成几道,正好反射上从她背后射出的强光。
I need a hit
水花在逆光中扬成银白色的扇面,尚未落回地面,舞台前沿便爆发出几乎盖过整支乐队的尖叫。最前排的女孩猛地抓住同伴的手臂,仰头喊着她的名字,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欢呼沿着环形看台不断攀升,大片人群随着鼓点起身,原本整齐举起的手机在混乱中歪斜,屏幕里只剩下飞溅的水光与她稍纵即逝的身影。
阿妮亚单手撑住湿透的台面,借着旋身的力道重新站起,长发浸湿后垂落在肩前,几缕贴着颊侧的发丝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向锁骨。水珠沿着胸饰的纹路接连坠落,她抬手拨开遮住视线的湿发,微微张唇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祖母绿色的眼睛随即迎上逼近的主镜头。
Baby give me it
那时她的唇角忽然浮出几分狡黠,眼尾随着笑意微微眯起,直到下个重拍来临,才从容地向麦克风张开唇齿。
达米安这才端起桌上的水,杯沿碰到唇边,却没有喝。
他看过她许多场演出,也见过那些被乐评人反复引用的经典片段。纽约停电后,她带着全场清唱完剩余副歌、东京的升降台出现故障,她踩着尚未完全固定的阶梯继续完成走位,伦敦返场时,她把原本五分钟的互动时间强行唱到近十分钟,观众仍不愿让她离开。
每次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理解她在舞台上的能力,下一场演出又会推翻这种自以为是。
You're dangerous
今晚的阿妮亚·福杰把拉斯维加斯身上最迷人的那层危险也借了过来,她像赌场里永远比赌客多知道一张牌的人,任凭镜头将水滴、喘息与肌肤上流动的银光放大到近乎私密的地步,慷慨得仿佛对满场观众毫无保留,却偏偏懂得在何时让那份近在咫尺的亲昵戛然而止。
人们为此心甘情愿地一次次押上筹码,甚至忘了从头到尾,庄家都未曾离开过她的位置。
I'm loving it
男舞者从她身后靠近,手掌扶住裸露的腰侧,配合她完成向后的深折。她顺着那股支撑舒展身体,湿透的玫瑰色长发随之垂落,肩背与腰腹勾勒出优美的弧度,唱出的尾音仍分毫未乱。
达米安的下颌短暂绷紧,握着水杯的指节稍稍收拢,杯中水纹随之晃开。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沿着她后仰的身形移向脸庞,直到阿妮亚借着对方的肩臂重新直起身,才终于松开紧抿的嘴角。
这段动作他在彩排时便看过,舞者的手位与托举时机都无可挑剔,阿妮亚也完成得相当漂亮。她甚至有余裕在起身时朝观众席挑起眉梢,唇边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得意。达米安望着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指腹却仍压在杯沿,直到那位尽职尽责的舞者按照节拍撤开,他才慢条斯理地将水杯放回桌面。
With a taste of your lips
你唇间的味道
I'm on a ride
让我的心漂浮悬空
You're toxic I'm slippin under
你的舌尖如同有毒的蜜糖 我渐渐沉沦
With a taste of a poison paradise
尝一口这天堂般的毒药
I'm addicted to you
我已为你彻底上瘾
Don't you know that you're toxic
难道你不知你便是那致命的毒药
雨幕中央重新只剩下他的爱人的身影,最后一段念白随着渐强的弦乐攀升,越过密集的水声,音色丝毫未因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而失去丰沛。她沿延伸台向前,抬手示意乐队停住,数万人的欢呼却依旧此起彼伏,直到她将食指抵在唇前,微微偏头,朝台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阵声浪才从最前排开始,沿着环形看台逐渐平息下来。
他凝望着那饱满而沾染潮气的唇,心里想起的却是与她每次唇齿间缠绵的滋味。在聚光灯下,阿妮亚·福杰属于流行,属于音乐,属于她自己,无数人渴求着她的目光可以落到己身,哪怕只是悄然一瞥。
但这样的目光却可以落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有幸成为了她选择的那个唯一。作为名门之后,达米安·德斯蒙德很少骄傲,但在这件事上却认为自己幸运的不可思议。他如此感谢命运让他们在巴黎的十三天里偶然相遇,又一见钟情,而在那些缠绵过后,她仍然主动地选择了他,而不是将那些封存为浪漫之都的一次邂逅,一段只能回忆的罗曼史。她彻底地走近了他的生活,强势的在其中割据了一块极大的位置,侵略范围当然理所应当地包括了他的心。
她是催人上瘾的毒药,他这样想,当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只隔着空气与众人的欢呼,他却无可救药的思念她,思念那些可以肆意亲吻的时刻,那些肉体与心灵乃至灵魂相贴的瞬间。
现下过于吵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可她总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候——于是所有的小性子都化为了情趣,而他甘之如饴,甚至不知节制地吸吮那些毒药般的甜蜜,积重难返的为之上瘾。她是他的天使,也是他的小恶魔,他的天堂,唯一的灵魂栖息之地,他愿意追随她直到永远,即便受尽折磨。他当然无可救药的爱她,爱的排他性也总让他生出近乎不讲理的占有欲,可他知道他最重要的便是尊重她的意志,于是他只将这些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他从未想要掌控过她,反倒是他甘愿让她掌控自己的所有。他是无神论者,却在心里有一座名为阿妮亚·福杰的神像,最常做的便是祈祷神像让自己有幸属于她,在与她相遇之前,他从未预料到这样荒谬的事情会发生于一个情感绝缘体之上,可事实如此,命运也如此,他第一次如此感谢命运安排的恰到好处。
他盯着那双绿眸,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若能得你垂青,若是能让你永远只注视着我,我宁愿为此下地狱。神啊,让我属于她。
It's getting late
一切都太晚了
To give you up
我无法放弃你
I took a sip
我已轻酌一口
From my devil's cup
魔鬼的毒杯
Slowly, it's taking over me
渐渐地 毒入侵我的身体 无可救药
那些安排只花了几秒,随后,她站在倾盆而下的水里,四周只剩雨水敲击台面的声响,身后再无伴奏,也没有舞者。待最后的欢呼终于平息,阿妮亚将麦克风拨弄得近些,从近乎耳语般柔软的低音唱起,随着旋律逐渐抬升,原先含在唇齿间的气息也随之舒展,直到最后改编的高音毫无保留地越过场馆层层看台,在偌大的穹顶下留下悠长的回响。她偏过头,唇边隐约浮出笑意。
几乎就在尾音即将消散的瞬间,那段熟悉的高音弦乐骤然重现,凌厉的滑音紧贴着鼓组轰然落下,舞台四周的焰火同时喷起,炽白的火柱将倾泻的雨幕照成了沸腾的金属。
人们常常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为某个时代命名,今晚却用不着。将近三个小时过去,数万人仍然随着她抬起的手屏息,又心甘情愿地为她每次回眸、每段旋律陷入近乎狂热的痴迷。如此庞大的舞台,耗费巨资的机械装置、灯光与焰火,最终都成了衬托她的陪衬。那些足以令旁人穷尽毕生去追逐的辉煌,如今已无法用某张唱片、某次巡演或某座奖杯概括。
唱片工业仍会迎来无数新面孔,排行榜上的名字也终将不断更迭,可当许多年后的人们回望这个年代,仍会想起那位站在倾盆大雨中、以自身的声音令世界为之倾倒的那抹玫瑰色。
这是阿妮亚·福杰的时代。
最后的重拍落下时,阿妮亚侧身跪进积水之中,巧妙地避开尚未痊愈的右脚踝,掌心抵住湿滑的台面,玫瑰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她抬起脸,胸口仍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唇边却依稀留着方才那点狡黠的。
随后,乐队最后的余音消散,整座舞台骤然熄灭,连巨幕也随之沉入黑暗。那片寂静甚至没能维持半秒,数万人的欢呼便从四面八方轰然涌起,仿佛这场盛大的夜晚仍远远没有到应该结束的时候。
阿妮亚没有在台上多停留,舞者扶住她起身,侧台工作人员已经举着吸水毯等在出口。她跨过幕布的瞬间耳返工程师从右侧迎上来,摘掉耳模并解开固定在腰后的信号发射器,服装师将厚毛巾与长袍同时裹到她肩上,另一人蹲下去松开积水的短靴。
“先换衣服,医疗组在更衣室。”西尔维亚跟在她身后快速下达命令,“团队合影推迟五分钟。有哪里不舒服吗?”
“脚踝没事,左边大腿有点难受。”她把湿发从嘴角拨开,呼吸还有些急促,“最后的喷头水量比彩排大,我有点呼吸困难。”
“先深呼吸调整过来,我等会会去和其他部门交涉。”舍伍德小姐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别回头看了,德斯蒙德等会就去休息室,你在这里,他能跑到哪里去?”
“什么?我可没有回头。”她裹着毛巾讪讪偏过头去。
“如果你刚才没有差点撞上灯架,没准我会试着相信你。”
更衣室的帘门合拢,湿透的演出服随即被脱下来装入专用防水箱。理疗师快速检查脚踝与大腿肌肉,确认没有拉伤,服装助理用干毛巾吸掉她肩背与腿上的水,又替她换上柔软的常服和低跟便鞋。发型师迅速的做好了清洁,把头发吹到不再滴水,尾部仍带着些微潮气,妆面卸去大半,等耳返、舞台首饰和服装全部完成登记,阿妮亚才清清爽爽地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出更衣区。
演出结束已经过去近二十分钟,后台却远没有收工的意思。器材箱的滚轮接连碾过走廊地面的接缝,空气里残留着机器过热后的气味,阿妮亚沿途接受着工作人员的祝贺,仍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记得问灯光组的备用电路有没有受水汽影响,提醒舞监将自己临时延长的过门记进明天的复盘。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演唱而略带沙哑,谈起工作时却依旧思路清晰,偶尔被谁逗得笑起来,眉眼间仍保留着方才在台上那种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神采。
直到走到私人休息室门前,这位世界级的大忙人才终于结束了与工作人员的交谈,低头将手机调至静音,推门进去时,唇边那抹得体的笑容却在看清窗边的身影后,不由自主地变了模样。
达米安站在窗边,他早已脱掉西装外套,深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过手腕,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与结实的小臂。桌上放着一束以烟灰色手工棉纸裹好的鲜花,几枝大卫·奥斯汀的庭院玫瑰与深紫色万代兰错落相依,幽微的花香在房间里几乎难以察觉。
阿妮亚的视线从花束移向他,原本搭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目光沿着挽起的衣袖停留片刻,随后才缓缓落到那张尚未转向自己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今晚听过数万人的呼喊,竟也比不上此刻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等待自己时,心底悄然生出的那点雀跃。
门响时,他回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脸上,随后沿仍微微湿润的发尾向下,看过裸露肩颈、换好的衣物与脚上的便鞋,最后停在右脚踝。那次检查只持续片刻,眉间压出的细纹却没有逃过阿妮亚的眼睛。
“脚没受伤。”她先略微紧张地说。
“嗯,我有看见你改了落地。”
“医疗组也看见了,他们很满意。”她关上门,倚在那里看他,“你见到我以后,第一句话居然准备讨论脚踝?”
达米安嘴唇动了下,像有句过于直接的话被他临时按回去。他朝她走近,距离缩短以后,演出残留在她皮肤上的热与潮湿气息也一并靠过来。
“今晚很出色。”他说。
阿妮亚眉梢抬起,“这句像乐评人写的,重来。”
“第二段副歌,左侧机关慢了大约一拍半,你让观众接唱了。雨幕开始以后,你把原定的跪地改成侧滑,最后清唱比排练降了半个音,为了让声音在水声里更稳。”达米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到她眼睛上,“还有,你朝我的方向看了两次。第二次多唱了半拍。”
她原本还想继续为难,唇边却先有了笑,“原来作家先生今晚带着计时器来的。”
“用不着。你每次临时改动,表情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达米安抬手,指腹停在她眉尾上方,“这里会下意识往下压,你习惯了这样,所以对我来说很好理解——”随后手往下滑到她唇角轻轻揉捏,缱绻地补充道,“还有这里…想到办法以后,你会咬一下里面的嘴唇。”
阿妮亚望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忽然停住了。达米安的手仍悬在她眉尾附近,指腹与皮肤相隔不过寸许,她看见他因专注而微微压低的眉梢,还有那双鎏金色眼睛里属于自己的倒影。直到他准备撤回手,她才伸出指尖握住他的腕骨,将那只手留在颊侧,抬眼时唇边已经浮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既然德斯蒙德先生观察得这么仔细,”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沿着他挽起的衬衫袖口摩挲,“那我的舞伴今晚表现得怎么样?”
“配合得很好。”达米安答得相当公允,“手位和发力时机都没有问题。”
“手位?”她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祖母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原来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呀。”
达米安看着她,唇角原本那点笑意逐渐敛去,倒也没有急着辩解。阿妮亚见他不接话,反而更来了兴致,索性往前靠近了些,抬手替他理好根本没有乱的衬衫领口。
“那看来你对整场表演都很满意?”
“对你的表演,我很满意。”他垂眼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随后重新望向她,语气依旧平稳,“至于其他部分,我倒有些意见。”
“什么意见?”
“等回酒店再告诉你。”
那只原本停在她颊侧的手终于落到腰后,掌心恰好覆住方才舞者扶过的位置,隔着柔软的羊绒衣料,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了片刻。阿妮亚低头瞥了眼,忍不住扬起唇角,随即故作无辜地替他抚平领口最后那点褶皱,指尖却仍勾在那里,迟迟没有放开。
“你还要等多久?”她问。
“庆祝酒会、团队合影、主办方致辞,至少四十分钟。”
“西尔维亚说二十五分钟。”
“她对你说的时间通常需要加上你会在途中停下来和所有人讲俏皮话的部分。”
阿妮亚被堵得短暂沉默,眼底却浮出愉快的神色,“你现在对我的工作流程已经很有意见了。”
“我在陈述事实。”
她伸手抱住他,动作来得突然,整个人带着演出后的体温撞进他胸前,发尾残余的潮气很快沾上衬衫。达米安后退半步稳住身体,手臂随即绕过她背后,掌心避开肌肉酸痛的位置,将她牢牢贴近。
门外仍有人来往,对讲机里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阿妮亚把脸埋在他颈侧,闻见他惯用的木质香,演出结束后一直悬在高处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找到能够停靠的地方,近乎是谓叹了一下。
“达米安,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我好想你。”她闷在他肩上说。
“我也想你。”他将她搂的更紧些,开口仍然带着那阵凉凉的幽默,“不过,我以为刚才那三个小时已经是欢迎仪式了。”
“那是给所有人的。”
达米安垂眼,鼻尖擦过她的发丝,“所以,现在这份归我?”
她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卸过妆以后的眼尾没了舞台上的锋利,睫毛仍因水汽显得有些潮湿,鼻尖带着运动后的红。右边嘴角先翘起时,他便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
阿妮亚吻上来,唇瓣热得过分,舌尖带着刚刚补水时的淡淡柑橘味。达米安起初顾及她尚未平稳的呼吸,只低头承受,她察觉后咬住他的下唇,手指沿领口伸进去,指甲擦过颈侧皮肤,那点被镇压了一整晚的克制这才从他臂间露出形状。
他扣紧她的腰,将人带到门板旁,吻意随之加深,却在她呼吸再次急促时及时离开半寸。
“你还有四十分钟的待办事项。”他提醒。
阿妮亚靠着门,胸口贴在他身前起伏,“三十五。”
“所以乖乖出去完成剩下的工作。”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发现他表情已经恢复到平时的那份正派,耳后却浮着极易察觉的红。这个男人用手臂把她困在门边,唇上还留着她咬出的颜色,居然能以巡演经理般严谨的口吻催她参加庆功,看来世界有时确实会奖励敬业的人,方式主要是让他们受更多折磨。
“你最好记得自己欠我什么。”她从他臂下钻出去,拿起桌上的花,“三十五分钟以后,我不会接受任何关于作息和肌肉恢复的意见。”
达米安替她打开门,“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阿妮亚回头瞪他,唇边却压不住笑。
庆祝酒会设在场馆内部,没有外部记者。她先和全体舞者、乐手与技术团队合影,又亲自举杯感谢每个部门,提到机关时没有追究事故,只要求明天复盘时把备用程序重新走遍。主办方致辞比预计多了八分钟,几位高层轮流称赞首演的惊人成绩,她听得耐心,直到最后一位说完,才与西尔维亚交换了个只有长期合作的人才看得懂的眼神。
达米安始终安静地站在房间边缘,有人上前攀谈,他礼貌回应,目光仍会隔着人群确认她是否被拖进新的寒暄。阿妮亚端着只抿过少许的香槟,偶尔转头便能找到他。那份确定感安静地落在房间另一端,让她每次结束谈话都比平常更快地笑起来。
四十三分钟后,她走到他面前。
“走。”
“和西尔维亚说过了?”
“她现在已经不想看见我了。”
不远处,西尔维亚冷冷补充:“我只是不想明早听见有人抱怨腿疼。接应车在地下二层,记得十二点前喝完恢复饮料。”
阿妮亚挽住达米安手臂,装作没有听见。
他们从地下通道离开时,出口外仍守着许多媒体。关系公开以后,两个人没有刻意躲避同框,保安也只维持正常距离。阿妮亚戴着黑色棒球帽,手里抱着那束花,走到车边时被喊了名字。她先回头挥手,随后自然地把手递给达米安,借着他的力坐进车里。快门随即密集响起,照清他们交握的手,也照清他弯腰替她挡住车门上沿时眼底那点专注。
消息会在十分钟内出现在网上,标题大概离不开“甜蜜”“相聚”与“巡演首夜”。阿妮亚对此已经没有多少兴趣。车门合拢后,她立刻摘掉帽子,向座椅深处靠下去,腿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拉斯维加斯大道在窗外铺开,赌场穹顶仿造了欧洲的天空,酒店前的人工湖正上演整点喷泉,私人飞机从远处越过城市边缘,落向灯火之外的沙漠。行人捧着赌场赠送的酒杯穿过奢侈品橱窗,婚礼教堂的霓虹招牌夹在珠宝广告与脱衣舞俱乐部之间,爱、欲望与破产在这里共用同条车道,交通状况甚至称得上和谐。
车经过那面巨大的弧形屏幕时,阿妮亚的脸再次出现在高处。广告里的她浑身是水,神情倨傲,俯视整条赌城大道,车里的本人已经脱掉舞台妆与演出服,脚上穿着平底鞋,正拧开西尔维亚强行塞来的恢复饮料。
“哇,城里到处都是我。”她望着窗外评价。
“我发现了。”
“会不会看烦?哎,太受欢迎了真是让人没办法。”
达米安侧过脸,视线在她被帽檐压乱的发顶停了一会儿,“广告看得有些烦,找本人花了太久。”
阿妮亚握着瓶子的手慢下来,眼底演出后的倦意被笑冲淡。她把饮料递给他,等他替自己拧紧瓶盖,又顺势将手放进他掌心。
“你这次决定留几天?”
“原定三天后的下午回纽约。”
“原定?”
“反正我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只要提前报备,时间不是问题。”
她偏过脸,认真端详他眉眼间残余的旅行疲惫。过去这年,他们学会了怎样在航班、录音、交稿期和时差里相爱,见面从意外变成两个人共同维护的安排。达米安不会为每次远行邀功,阿妮亚也不再把想念包装成一句无所谓。她会直接告诉他哪座城市需要他,他也会在能来的时候出现,做不到便给出准确日期。爱情没有因此失去浪漫,反倒从日历与行李里长出更可靠的骨骼。
“那先暂时别改。”她说。
达米安眉梢略动。
阿妮亚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侧,准确按在今晚曾被舞者扶过的位置,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她靠近他耳边,声音因长时间演唱留下些沙哑,尾音却带着明目张胆的笑。
“等你把包厢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交代完,我再决定放你什么时候走。”
达米安的指节在她腰上合拢,车正驶入酒店地下入口,明暗交界从他脸上掠过,原本积压在眼底整晚的情绪已经失去继续伪装成礼貌的必要。
“很好,阿妮亚·福杰。”他说,“我希望你的套房隔音足够。”
Intoxicate me now
此刻让我沉溺
With your lovin' now
溺在你的爱意里
I think I'm ready now
我想我已甘愿沉沦
(I think I'm ready now)
(我想我已甘愿沉沦)
Intoxicate me now
此刻让我沉溺
With your lovin' now
溺在你的爱意里
I think I'm ready now
我想我已甘愿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