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浮生一日
A Day in The Life
The Beatles
Woke up, fell out of bed
醒醒吧,从床上爬起
dragged a comb across my head
用梳子梳理头发
found my way downstairs and drank a cup
然后下楼 喝一杯咖啡提神
and looking up I noticed I was late
抬头看看时间 我注意到我已经迟到
返校舞会结束以后,伊甸用了一个周日把所有人重新变回需要交作业的学生,即使是新任的国王与女王也没有得到豁免。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阿妮亚·福杰抱着那本她昨晚才想起来的诗歌选读,站在主楼门厅里,认真思考自己是否能够用维护联邦青年心理健康的理由,向芬格里老师申请多一天的宽限。
显然不能。
门厅里已经有人在拆返校节的装饰,金色缎带从高处垂下来,落进盛着灯串的木箱。返校节那面深红色背景墙只剩一半,另一半露出历届毕业生照片,几张在周末被鲜花遮住的脸重新出现,带着老式摄影特有的严肃,仿佛专门回来监督这届学生,确认他们跳完舞以后还懂得怎样走进教室。
阿妮亚刚往里走,手机便在大衣口袋里震动。
她转头,看见达米安站在靠窗那排廊柱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帝国学者披风在晨光里显出细密的羊毛纹理,衬衫领口平整得毫无悔改之意。他显然比她早到一会儿,她走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先停到他嘴唇上。
达米安也看了她几秒,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你今天打算在这里站到上课?”
“不。”她皱起鼻子,故作严肃道,“阿妮亚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关于你没写完的诗歌分析?”
她抬起脸,“你怎么知道?”
达米安垂眼看向那本夹着半张活页纸的书,唇边有一线并不慷慨的笑意。“你昨晚发来的照片,最后一道题连题干都没抄完整。”
阿妮亚原本准备反驳,想起自己昨晚十一点半发给他的消息,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当时声称只剩一点点,随后便用二十分钟向他证明,根据目前的结果,“一点点”这个说法对于文学分析而言具有相当宽广的解释空间。
“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她接过早餐,决定先迁怒。
“我提醒过。”
“你只说早点睡。”
“因为你把最后一道题拍给我的时候,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纸袋里是温热的烤面包,一小盒黄油放在里面,咖啡杯套上用小字标着她习惯的甜度。阿妮亚没有急着大快朵颐,先把手伸过去,勾住他拿着袋口的那根手指,仰脸笑了一下。
“那今天午休借我看你的。”
达米安看着那只勾过来的手,没有松开,“你这是请求?”
“当然。阿妮亚相当有礼貌。”
“我看很值得怀疑。”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书包里抽出已经整理好的活页,夹进她那本选读中。纸边与书页贴得很整齐,指节上的运动胶带则使动作显出一点与课堂无关的痕迹。阿妮亚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周六夜里,他把同一只手放到自己腰后的样子,心里的感受顿时变得很难分类。
这家伙简直过分。她想,他可以在深夜把人亲得完全忘记呼吸,隔两天又穿着制服站在这里,替她把作业夹好,连时间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她忍不住用指尖碰了一下他手背,达米安垂眼望去,正要问,远处已经传来尤因的声音。
“很好,王室成员已经齐全了。至少联邦今天不必为寻找两位桂冠获得者额外拨款——”
尤因和埃米尔一同穿过门厅,贝基走在后面,正在听电话。她外面披着一件带深棕色皮滚边的羊绒大衣,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手将电话贴在耳边,神情里有种尚未允许任何人影响自己早晨心情的笃定。
“那个时间不行。”她说,“我有课。”
对面似乎解释了一句,她听完,目光落到阿妮亚脸上,先开心地笑了,再继续道:“那就请他下午再联系。家父非常清楚我的课表,我认为其他相关人士也可以学着他老人家的步伐,至少做决定以前看一下会不会影响学生的学习。”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亲昵地挽住阿妮亚,低头又扫了一眼早餐,“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你给我一下子弹了十四张照片?”
“不。这件事不算新闻。”
尤因已经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画面里是一段昨晚播出的访谈,多诺万坐在深蓝色布景前,对面的主持人是阿妮亚从前看体育人物专访时见过许多次的那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桌,主持人手里的卡片也只剩几张,显然谈话已经进行到后半程。
比起竞选演说里那些被反复剪进新闻的片段,这里的多诺万显得松弛得多,尽管他仍旧话不算多,也没有因为镜头靠近便让那张显得过分不动声色的脸刻意增加表情,只是偶尔会在主持人问得出乎意料时停顿片刻。那种停顿反而使人意识到,他确实在认真考虑,而非等待下一句预先准备好的回答。
“您的团队告诉我,今天能请到您,可能还要感谢家里某位年轻人。”
多诺万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小儿子,他大概不会接受这个说法。他会告诉你,他只是给了建议。”
主持人笑起来,“那么他的建议具体到了什么程度?”
“他把我原先准备参加的几档节目划掉了。”
他甚至张开手比划了一下划掉的动作,画外随即传来笑声,多诺万自己也相当平静地停了片刻,像已经预料到这句话播出去以后会遭到怎样的解读,神情里却没有多少真正介意的意思。
“直接划掉?”
“很直接。”
“您没有反对?”
“当然反对过。其中甚至有几档节目是我曾经做客的,比如《联邦广场》和《首都纪事》。”
“然后呢?”
“他问我,这次竞选到底是准备继续把熟悉的答案讲给熟悉的观众听,还是也想让那些从来不会主动打开政治节目的选民知道,我们究竟想改变什么。”
主持人脸上的笑意正色了些,身体稍稍向前倾。多诺万语气仍然平稳,像这件事在家中发生时也没有比重新安排某顿晚餐正式多少。
“然后,我儿子在旁边列了受众年龄、完整节目平均观看时长,还有几期他认为值得看的访问。所以我后来让团队把节目找出来,看过以后改了安排。”
他依旧维持着毫无波澜的表情,如同这只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会坐在这里。”
“所以您相信一个将满十八岁的孩子对选民的判断?”
多诺万抬眼看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答道:“准确的说,是我相信他对自己这一代人的判断。你知道的,年轻人永远是联邦的新未来,我们当然需要吸收年轻人的意见。这些孩子迟早会接过这个国家,作为老一代,我们至少应该先学会听他们怎样谈论它。”
他说完停了片刻,神情里难得出现了一点回忆的意味,“达米安小时候很少当面反驳我。那几年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偶尔回来,他也知道哪些时候不适合拿自己的事情打断谈话。我有段时间把这种安静理解成懂事。”
主持人没有插话。
“后来我才意识到,一个孩子知道什么时候保持安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意见。”多诺万说,“所以现在他会直接划掉我的节目,在旁边写满理由——我妻子和我的长子一致认为,这是好事。”
主持人笑了:“您也这么认为?”
“至少说明他有理由相信,他的父亲会看他写的意见,当然也会听。”
这句话落下以后,演播室反而安静了很短的一瞬。多诺万自己像没有察觉其中有什么特别,补充道,“而且,有些事情他的确比我们看得更早。”
主持人脸上的笑意重新回来:“听起来,被小儿子否决行程,也可以算某种家庭教育成果。”
“如果代价只是少上两档我喜欢的节目,”多诺万说,“我目前还负担得起。”
演播室里终于响起笑声。
对方笑意未散,又翻过手里的卡片:“说到他小时候,恐怕有一个称呼比您刚才提到的那些沉默更让他希望大家忘记。”
多诺万看了他片刻,像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甚至笑着眯了眯眼睛,“如果你准备说那个名字,我建议你慎重。”
“看来您也记得。”
主持人还是把那个戏称念了出来,多诺万停了停,像已经能想象到儿子的表情,“如果他看到这段,明天恐怕会假装不认识我。”
画外顿时笑成一片。
“我记得那时候他还很小,似乎尤其不喜欢镜头。”主持人笑了笑,“现在倒很难看出这一点。过去几个月里,只要您的家人共同出现在竞选活动上,他和他的哥哥往往都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报道里。前几周在摇摆州的那场活动以后,有家报纸甚至用了整整半版写您的两个儿子。”
“我看见了。”
“您习惯这种关注吗?”
多诺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杯沿停了片刻,随后才重新抬起。
“做父亲的大概很难真正习惯别人讨论自己的孩子。”他说,“尤其当他们讨论的东西远远超过孩子本人愿意谈的范围。”
对方点了点头,“所以您会限制他们参加媒体活动?”
“不会。”他说,“他们已经长大了,愿不愿意出现,由他们自己决定。我只希望他们站在那里以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主持人听到这里笑了,“听起来,您的小儿子显然已经想得很清楚。”
多诺万也礼貌地笑了一下,“如果他只是愿意来拍一张全家福,我反而会比较担心。”
“所以那份节目名单,也属于他的参与方式?”
“算是。”多诺万说,“他会看活动面向什么人、我们说了什么、哪些人根本没有听见。然后回来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好。”
“很直接。”
“一直如此。”
主持人笑着提醒:“您刚才还说,他小时候很少反驳您。”
多诺万停了一下,随后笑的更加明显了些,“那么至少说明,这些年有些事情确实变好了。”
视频播到这里,尤因伸手按了暂停。
门厅里安静了短短片刻,随后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达米安。男主角正替阿妮亚拿着那杯还太烫的咖啡,神情从主持人说出“奥斯塔尼亚王子”开始便已经逐渐失去耐心,他脸红的有些发闷,此刻迎上他们的视线,只冷冷地问:“看完了?”
尤因·埃格伯格的表情已经到了需要相当意志力才能维持礼貌的程度。
“不,老大,我只是突然想起,”他说,“你小时候确实非常适合这个称呼。”
达米安的眼神几乎想杀人,结果埃米尔也很认真地点头,“我也记得,老大那张穿白色礼服站在台阶上的照片当时到处都有。”
“闭嘴。”
“没错,还有你不肯看镜头的那张。”尤因已经彻底放弃自救,仿佛坚持了某种人只活一次的准则,“我母亲以前还专门存在手机里了,并且赞誉有加——”
达米安此刻脸上降下层层黑线,仿若横眉冷对千夫指地缓慢转向他:“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
“因为报道说你像洋娃娃,然后她也非常认同。”
贝基当场偏过脸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抖了几下。阿妮亚原本还想替达米安保留一点尊严,可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小时候那个穿得过分正式、站在多诺万身边又明显不愿意配合摄影师的男孩,于是嘴角实在很难压住。
“我觉得挺可爱的。”
达米安看她,“你也给我闭嘴。”
“哦?可是我小时候就这么觉得。”
他的表情出现了极短的凝滞,像这句话所涉及的私人历史比那几张全国流传的旧照片更加难以处理。尤因敏锐地发现风向变化,刚准备继续,贝基已经抢先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免得某位德斯蒙德少爷在第一节课以前被迫处理过多童年创伤。
屏幕重新亮起来,后面的采访已经转到青少年体育项目。主持人提到几所公立学校近年来削减体育预算,多诺万没有立刻给出漂亮数字,而是先问清其中一项数据的统计年份,随后谈到不同地区设施差距和学生运动员重新进入高等教育的问题。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截下那部分,体育社团的群聊也转了几轮,几个原本几乎不会讨论选举的人正在下面争论哪项政策更实际。
阿妮亚看着那些消息,忽然又抬头看了达米安一眼。
他仍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制服肩线和披风边缘,手里还任劳任怨地替她拿着咖啡与早餐纸袋,仿佛刚才被全国节目重新提起的旧称呼和眼前这个人没有多少关系。
可她又分明记得最近几个月见过的那些报道,竞选集会结束以后,娱乐版会放大德斯蒙德兄弟站在台阶上的照片,时尚栏目研究他们的西装和腕表,严肃报纸则会在家庭共同露面的报道里多写几段长子的履历、次子的学校与运动成绩,有些标题仍旧沿用十年前的旧称,有些已经开始换成更正式的称呼。
那些报道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多诺万的竞选,可镜头每次扫过家人,公众也会顺势重新认识站在候选人身边的那些人。
她当然知道,有些事情甚至发生在镜头到来以前。
阿妮亚又看了他一眼,达米安仍站在那里,仿佛那份名单不过是某个晚上随手写下的几行字。它没有出现在任何镜头里,却已经改变了镜头最终会拍到什么,等到昨晚,镜头亮起来,全国许多从前只在娱乐版见过“奥斯塔尼亚王子”的年轻人第一次真的坐下来,听他的父亲把一个问题完整讲完。
达米安本人却显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讨论,他别扭地把尤因的手机推回去,又看了眼大厅尽头的钟。
“再不走,第一节课就要迟到了。”
铃声就在这时从主楼深处响起来,贝基挽住阿妮亚往教室方向走,其他三人也跟上,几个人穿过正在拆除返校节装饰的门厅,随后零散的分开奔赴自己的课程。
周末留下的那些颜色还没彻底从校园里消失,阿妮亚和尤因走进教室,后排便有人朝她抬手,比了一个王冠落下的动作。她笑着回敬,随后坐下把书摊开。贝基刚发来一张新照片,画面里的达米安站在舞池中央,垂眼看她,连身边路过的人都被镜头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指尖停在他的侧脸边缘。
尤因看了两眼,实在无法理解:“你昨天都收到这么多张,怎么现在还能看这么多次?”
“因为好看。”
“我知道他好看。我是说,你已经看过本人多少年了?”
阿妮亚把手机反扣到桌面,翻开书,态度十分诚恳:“所以我觉得,伊甸还有很多事值得珍惜。”
尤因靠回椅背,决定保存自己的语言能力,留给更有希望的交流对象。
午休之前,照片已经离开了伊甸。
一位知名校友转发了桂冠舞的合影,随后被几家生活版转载,连阿妮亚腕间那束花都在其中一张近景里占了相当醒目的位置。有人认出洋牡丹和铃兰的小设计,下面很快便开始猜是哪家知名花房,甚至有人翻出了她礼服的品牌。
贝基扫完报道,只评价了一句:“他们这次至少没猜错裙子。”
“还有次子的领带。”阿妮亚往下翻,“他们说这种绿色代表…”
她停住,终于失去朗读欲望。那种颜色原本只代表她的裙子,事情本可以这样简单,可外面似乎有一群人,坚决不愿容许两位十八岁的学生在选择舞会服装时,只考虑站在一起是否好看。
达米安端着餐盘坐下来时,正听见她说这句话。
“你那天还威胁过我。”他提醒。
“那是美学上的合理要求。”
“你说,色差会使你当场失去跳舞的兴趣。”
“所以没有色差,我们跳得很好。”
阿妮亚往旁边让出一点,给他放文件。五个人仍然坐在帝国学者休息室靠窗的长桌,这里比食堂安静,门关上以后,走廊里的喧闹便只剩下模糊回声。
尤因把一把空椅子拖过来放书包,椅脚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正在替他们添水的人自然避开,连问候都没有因此停顿。
贝基把餐巾放好,随口问起秋假的飞行时间。
“周六上午。”达米安说,“先到日内瓦。”
“我妈妈已经替我打包出一套足以在雪山上活三个月的衣服。”埃米尔叹气,“可我们只是去几天。”
“你可以不带。”
“然后她会让人送过去。你知道我妈容易神经过敏。”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争论?”尤因一脸不理解,“等它们自己抵达不就好了。”
达米安的手机亮了一下,酒店那边发来了入住前的最后确认,只有几张刚整理好的室内照片和一页简短备注。五个人的房间已经按既有资料分别准备好,接送、雪具、早餐与室温也都提前安排妥当,团队只在末尾留了一句,若没有临时变更,便按您的现有方案执行。他动动手指,便把这条资料转到了群里。
贝基先翻到起居室那张照片,木梁顺着斜顶向上延伸,壁炉前摆着宽椅,窗外积雪压住深色树枝,无端是一幅惬意的雪景画,于是她看了几秒,十分自然地宣布:“窗边那把椅子归我了。”
尤因抬起手机,“你还没到,就已经开始侵占东家的财产。”
“我只是合理使用。”
“那请先征求东家意见。”
达米安连头都没抬:“随你。”
阿妮亚在旁边笑着往下翻,直到看见自己的房间备注,手指忽然停住。卧室做了无香处理,浴室备品也避开薄荷调,其他几项都是她自己几乎不会特意记得交代的小习惯。
她抬头看向达米安,“哇哦,这个也是酒店原来就知道的?”
达米安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不是。”
于是她笑眯眯的问,“那是谁写的呀?”
“…我。”
他说完便红着脸低头继续看行程,好像只是顺手补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资料。
阿妮亚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小时候那颗薄荷糖。她当时皱着脸嫌弃,达米安笑了她很久,最后还是从自己那份里重新挑了别的口味塞给她。十几年过去,那点无关紧要的喜恶居然被他一路记到现在,甚至先于她本人抵达房间。
她没有再问,只把那页备注往回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余光看见达米安的手还停在桌边,她便悄悄伸过去,在桌布下碰了碰。那只手短暂停住,随即转过掌心,把她收进来,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看。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些事情可以在任何人都没看见的时候发生。桌面上还在讨论天气、航班和谁带了太多行李,桌下他已经将她的手握稳,指腹贴过指节,留下一个无需发出声音的答复。
达米安被老师的信息叫走时,盘里的海鲈鱼还剩下小半,旁边的烤土豆和芦笋也几乎没动。他放下餐具,先看她一眼,阿妮亚便松开手,让他把文件拿好,又替他把盘子往桌内侧挪了挪。
“回来再吃。”她说。
达米安点头,临走前低声让她记得把自己的午餐吃完,随后拿着文件离开。
门刚合上,阿妮亚低头看了看他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那份,最终十分自然地伸出叉子,拿走了他旁边烤得最漂亮的那块小土豆。
贝基正好看见,眉梢扬了一下。
阿妮亚·福杰面不改色地吃掉:“这个快凉了。”
Found my coat and grabbed my hat
赶紧找出大衣 戴上帽子
made the bus in seconds flat
几秒内赶上巴士
found my way upstairs and had a smoke
然后上楼 抽一支烟
and somebody spoke and I went into a dream
有人在说话 我却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下午的校园渐渐忙起来。旧礼堂的设备开始调试,广播部有人抱着线缆跑过长廊,学生新闻社也把明晚要用的资料搬进临时工作室。
那扇平时只在年级大会时打开的侧门此刻敞着,光从里面落到廊下,有人边走边背开场词,还有人站在门口给一位校友回电话,语气成熟得足以让路过的低年级短暂相信,他已经拥有某种可以决定联邦未来的正式职务。
阿妮亚在训练结束后过去,头发重新束好,制服外套搭在臂弯,包里还塞着一只没来得及收齐的彩球。她刚走进门,将要一起同台的主持人亚德里安便把最后一版台卡递来,随后指向幕后的水杯。
“德斯蒙德留下的。他说你这个时候差不多会过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他人呢?”
“校友阅览室。有人找他。”
那间阅览室在礼堂西侧,平时供返校生与学校理事使用。阿妮亚从门口经过,先看见一件叠在椅背上的深色大衣,达米安站在里面,与一位年长的先生说话。
对方胸前挂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校友证,阿妮亚倒在上周新闻里见过他,彼时镜头后的字幕长得几乎需要换行,他在电视上谈及经济议题,脸上总带着对低质量问题缺乏耐心的冷淡,此刻望着达米安,却先问他肩膀恢复得怎样,又笑着提起自己当年在同一支校队受过的伤。
达米安听完,答复得很得体,没有因为对方身份便将熟稔表演得更热切。那人转头看见阿妮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认出姓名。
“福杰小姐。我在胡加利亚的会议上见过你父亲。”
阿妮亚走近,先问好。对方询问母亲的近况,她一一答过,谈话便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来,既让人觉得受到了照顾,也没有给晚辈留下必须继续奉陪的压力。等学校的一位理事进来,他便向两人点头告辞,把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放回去。
门合上后,达米安才转过来。
“训练结束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方才那个可以自然应对长辈与公共人物的人,此刻注意力已经落到她包里露出的小半只彩球上,甚至伸手替她塞回去,免得一路稀稀拉拉地拖着穗子走。
“结束了。”她说,“而且阿妮亚饿了。”
“你午餐吃了我的土豆。”
“只有几小块。”
“你还特意发了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为了挑衅专门拍的,现在忽然变成呈堂证供,阿妮亚便决定不再试图维持清白。她把训练包递过去,自己在沙发扶手边靠下,仰头看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达米安接住包,又从身后那只窄纸盒里取出两份点心,放到桌上。盒子没有夸张标志,封口纸上只有一行浅淡的印徽。阿妮亚再清楚不过,那家店平日送到福杰家的订单通常要由父亲的助理提前确认,此刻却安静地摆在伊甸一张被学生文件占领的矮桌上。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他说。
她的目光沿纸盒落回他脸上,忍了又忍,还是笑起来。“你怎么会把下午茶安排在这里?”
“你说过,训练以后最讨厌还要等晚餐。”
阿妮亚顿住眨了眨眼,罕见的没接话。她确实说过,不过那只是一句在车上抱怨时随口说出来的话,自己尚且没打算让它承担任何后果。他却认真地记着,甚至连她今天会从哪条路过来都考虑进去,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准备好,自己站在这张桌边,做的理所当然,像他原本就应当在这里等她。
她忽然很想抱他一下——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阿妮亚便直接伸手,抓住他外套侧边,把人朝自己拉近。达米安刚放下纸盒,措手不及地往前半步,低头时,她已经把额头靠到他胸前。
“怎么了?”
“嘘。”她闷闷地说,“先别问。”
他安静下来,片刻后,一只手落到她肩后。
阅览室外仍然有人经过,门没有锁,距离那场被所有人认真筹备的观察夜,也只剩下一个普通的下午。阿妮亚靠着他,隔着衬衫听见心跳,忽然觉得这些被安排在生活边缘的几分钟,反而比舞会那支被拍下来的第一支舞更难舍得。
“你再不坐下,我会以为你打算这样吃。”达米安在她头顶说。
“也可以。”
“不方便。”
“你把盒子拿近一点就方便了。”
他沉默两秒,竟然真的伸手把盒子往旁边挪。阿妮亚笑得肩膀发抖,终于松开他,坐进那张宽得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皮沙发。达米安在旁边坐下,她就把膝上那本书放到桌面,顺势把自己的手也一起递过去。
“手冷吗?”
“嗯。”
他握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她。阿妮亚的笑容已经清楚说明了情况,达米安却没有追问,只将她的手拢稳,让那点半真半假的借口留在两个人之间。她拿另一只手拆开点心,尝过一口,切下中间最好的一段,递到他唇边。
这回他没有拒绝,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阿妮亚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原先只是喜欢看达米安拿自己没办法,到了现在,这个人每顺她一次,她便会更想把自己放进他的生活里,放得既深又满,最好哪一处都有她留过的东西,往后他抬眼便能看见,伸手也会摸到。
这种念头当然不怎么客气。可她已经开始无条件地相信,他一定会喜欢。
“明晚你会不会很忙?”她问。
达米安没有立即回答,将剩下那小块吃完,才说家里还在确认。他可以先留在学校,收到电话以后再过去,如果结果迟迟没有明朗,可能要等得很晚。
阿妮亚从前在庄园就见惯了德斯蒙德一家,可明天的画面显然会不同。她周日收皇冠时看过一小段集会录像,多诺万走到讲台前,梅琳达与两个儿子在身后站定,整个场馆便因这幅完整的家庭画面发出欢呼。
达米安·德斯蒙德在镜头里抬手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台下已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那时坐在公寓沙发上,手里拿着他落在自己这里的一枚袖扣,原本准备隔天归还,电视里的人却像突然从她掌心走远了些。
“你真的不打算去吗?”他没忍住,再次问道。
“你知道我要主持,所以只能待在学校——”她摇摇头拨弄了一下他的衣领,“不过,我可以在屏幕上看见你。”
“如果摄像机拍到。”
“当然会拍到。哼,他们都喜欢拍你。”
她说得太笃定,以至于带了些私人感情,达米安便转头看她。阿妮亚也认真望着他,仿佛他对自己那张脸在镜头上会引发什么效果的认知,至今仍有某种令人遗憾的迟钝。
“次子,你知道你站上去以后,别人会多看多久吗?”
“我不负责这个。”
“但你负责让我明天分心。”
她笑着讲出来,本来想听他回敬,达米安却安静了一瞬。手指在她掌心收拢,原先那个熟悉的、有些骄傲的表情渐渐松动,换成一种他自己大概也没来得及藏好的认真。
“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你想让我看吗?”
“想。”
这一个字说得太快,反而让阿妮亚脸上的笑停了一下。达米安没有补上“大家都会看”之类足以把话题推回公共范围的解释,他仍握着她,目光也没有离开,好像那座会场、那些镜头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的直播里,确实有一个位置需要由她填上。
阿妮亚低头,将指尖逐个挤进他的指缝。
“那你要笑。”她说,“我喜欢次子笑起来的样子。”
他的耳后终于开始浮起颜色,嘴角却像被这句话牵住,已经不太愿意继续维持原来的样子。她满意地往他肩侧靠近一点,想起自己刚才那个颇有野心的念头,忽然发现至少有一部分,已经在她尚未认领之前便落了地。
窗外暮色渐渐漫过庭院,阅览室里只留着两盏台灯。点心吃完以后,达米安替她把书包背带理顺,两个人一同回礼堂。门推开时,技术员恰好调出明晚的主画面,巨大的联邦地图浮在舞台尽头,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前方空荡荡的地板上。
尤因从控制台后看见他们,首先盯住空了的纸盒,眼神里有一种友情遭到侵蚀的深沉失望。阿妮亚抬高手里的另一份,告诉他专门留过,他的表情立刻恢复,甚至愿意贴心地替她把台卡也拿过来。
“这证明我们的小团体仍然拥有稳定的道德基础。”他宣布,埃米尔则开始迫不及待的大快朵颐。
“你如果需要一块点心来证明,”贝基从侧幕走出来,“我建议你别把基础修得太高。”
五个人在空礼堂里排练了不到一小时,亚德里安站到阿妮亚旁边,试过两轮开场,教师指出几处容易混淆的用词,其他人便各自修改。埃米尔带着几个志愿者确认散场后的热食,尤因守着屏幕更新数据,贝基则在台下几个位置之间走动,看灯光会不会把主持人照得像刚接受过一场不愉快的审问。
“这里。”她抬手,“小阿妮亚,站过来一点。”
阿妮亚移了半步,光落到脸侧,眼睛的颜色才在镜头里清楚起来。贝基看过监视器,满意地收手,达米安站在旁边,目光比镜头停留得更久。
她在那段安静里转过脸,恰好与他对上。
灯从斜上方压下来,他的眉骨、鼻梁与下颌被照出清楚层次,深褐色的头发在额前垂落,神情却因为那一点被抓到的停顿而显出某种失措。阿妮亚当场忘记台卡上那句应当接续的文字,只知道自己很想过去,替他把那缕头发拨回去,再问他为什么看人总这样缱绻,她决不允许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别人。
“福杰。”亚德里安在旁边提醒。
“嗯?”
“下一句。”
她低头,迅速接上,台下已经有人闷笑。尤因在耳机里用一种非常专业的声音表示,系统一切正常,刚才那段停顿属于主持人的私人故障,技术部门不承担责任。
阿妮亚险些当场把话筒扔过去。
那晚离开学校时,礼堂的灯仍旧亮着。她在停车区与朋友分开,坐进车里以后,发现达米安把那份诗歌笔记也替她收好,夹在包里最容易找到的位置。纸页右上角多了一行字,提醒她回去看最后一个问答,于是阿妮亚看了两遍,把书合上,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自己明天会好好表现。
邻栋的灯在她到家后不久亮起来,他的答复也随之抵达。
她盯着屏幕,觉得这个人有时实在很坏,连一句最普通的肯定都能让她在客厅里笑半天。她把舞会那枚袖扣放进小盒子,准备明天亲自归还,随后去洗漱,临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发现他书房的灯仍然亮着。
第二天,柏林特从一场细雨里醒来。
劳埃德原本准备让妻女晚些出门,最后却还是按照登记时间一起去了投票点。车辆停到体育馆侧街以前,前车已经先一步绕过入口,几名穿便装的人分散在门廊和停车区附近,真正下车以后,能被明面上看见的安排反而很少,只有他的助理站在稍远的位置,与另一名安保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体育馆里已经有不少人,劳埃德没有接受工作人员示意的提前安排,只带着妻女从正常入口进去。约尔替阿妮亚把大衣领子翻好,他自己则把一路不断亮起的手机关成静音,难得没有立即回复。
阿妮亚站在父母之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想象中普通得多。前面是刚下夜班的电车司机,后面几位老人正在谈天气,登记桌旁有人因为忘带眼镜不得不请工作人员把字念大声些。她完成核验,拿到选票,在隔开的桌前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才把纸折好。
等她从投票区出来,约尔已经举起相机。
“等一下。”阿妮亚笑起来,“妈妈怎么比我还要兴奋?”
“我们阿妮亚第一次参加投票,当然要留照片啦。”
劳埃德站在妻子身旁,没有催促,只在阿妮亚看向镜头时稍微往旁边让了些。她笑完以后回头,正好看见父亲仍望着自己,神情安静得有些罕见。
长大以后发生过很多事,离家、回来、重新进入伊甸,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别人用对待大人的方式询问她的选择。直到这一刻,劳埃德似乎才真正接受,女儿已经拥有了一张会被计入这个国家未来的选票。
“拍好了吗?”他问。
约尔低头检查照片,“很好看。”
劳埃德这才伸手替阿妮亚把被雨气沾湿的发尾拨回肩后。一切结束,父母送她到校门时问道,“今天会很晚吗?”
“可能。”
“别忘记吃饭。”
阿妮亚点头,伸手过去抱了抱父亲,又弯腰亲了母亲一下。约尔把纸袋塞给她,里面是早晨还热着的点心,笑着说可以和朋友分,随后又压低声音,提醒她达米安这几天也一定很累,让他有时间就休息。
劳埃德安静地望了妻子一眼。
阿妮亚看见,强忍着笑说知道了,抱好纸袋赶紧下车。车门合上以后,她隔着玻璃朝父母挥手,才转身走进那扇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校门,觉得世界今天好像格外忙碌,而自己竟然仍有一整天,可以与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I read a news today, oh boy
今天我读到一则新闻,噢天呐
four thousand holes in Blackburn Lancashire
在兰开郡的布莱克本有4000个坑坑洼洼
and though the holes were rather small
虽然这些坑洼相当小
they had to count them all
他们不得不把它数清楚
傍晚六点,旧礼堂的门向参加观察夜的学生与校友打开。
外面的雨停了,来宾将湿伞交到门边,衣料上残留的寒意很快被暖气烘散。几位上了年纪的校友看到壁炉上方那幅曾经就挂着的画,停下来谈论自己当年曾把什么东西藏在附近,一位在新闻节目里时常出现的主持人站在咖啡桌旁,被曾经教过他的老师直呼名字,随后十分听话地挪开杯子,让后面的学生先拿餐巾。
阿妮亚从侧幕看出去,觉得明天的联邦大概并不妨碍这些人先过完今晚的伊甸。她回头找水,杯子已经递到面前,达米安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她刚才忘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
“我居然没看见。”
他望向台上,耳侧的弧度在灯下显得格外好看。“你在看别人。”
阿妮亚听出那一点实在不值得掩饰的介意,杯子刚碰到唇边便停住,转头笑他。他没有否认,只把外套披到她肩上,让她站进侧幕内侧一点,免得被门边吹来的风碰到。
她顺从挪过去,脚尖却故意抵住他的鞋边。
“现在只看你了。”
达米安垂下眼,目光与她撞上,原先准备说出口的提醒便消失了。台外有人正在试音,几段断续的问候从音箱里传来,阿妮亚站得离他很近,甚至能看见那点笑意怎样从他眼尾显出来,随后又被他努力收回去。
“满意了吗?”她问。
“回去做你的主持。”
他显然还在小小介意她在重要时刻的缺席,可她准备走的时候,他又握住她手腕,将那只还没喝过的水杯递好。动作只多停了一秒,足够阿妮亚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已经被认真收下,她也因此心满意足,提着台卡回到灯光里。
最初几轮数据公布时,礼堂仍有零散交谈。亚德里安介绍公开来源与尚需确认的部分,一位校友解释新议会的构成,提及随后依法选出联邦总统的程序。阿妮亚偶尔接上问题,更多时候与台下人一起听,视线却总会在段落之间回到侧幕,确认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
到了八点,有人把准备离开的书包重新放下,九点以前,尤因让志愿者给留到最后的学生送来热汤。暖气将高窗映出一层雾,屏幕上的颜色又变过几次,阿妮亚看见达米安的手机亮了,心口便随之提起,直到他收好,重新走回她能看见的位置,才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第三通电话到来时,他在侧门外停得更久。
阿妮亚知道,他该走了。
她把下一段交给亚德里安,走回后台。吉布斯已经等在走廊尽头,长衣袋由随行的人提着,附近经过的老师与他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便把休息间的门让开。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项早已排进日程的交接,只有阿妮亚站在原地,手指还压着没翻完的那页纸。
换好西装的达米安出来时,校服外套已经被收进衣袋。领带换成更沉稳的颜色,胸前属于伊甸学生的红白徽章随之消失,他抬头看见她,脚步便停了一下。
阿妮亚放下台卡,走过去,将一直放在口袋的小盒子递到他手里。
“还你。”
达米安打开,看见那枚袖扣,眸色像被某段私人记忆碰到,片刻后才低声问:“你一直带着?”
“昨天忘记了。今天终于记得。”
她把另一枚也从他掌心接过来,替他对好袖口。金属边缘贴到指腹,有点凉,他的手却很暖,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任她摆弄。阿妮亚第一次觉得这种原本只会出现在某个想象中的动作,也完全可以落在学校后台,一张堆满学生资料的桌子旁。
吉布斯已经移开视线,给他们留下短暂的一点时间。
“你父亲那边已经在等了?”她问。
“家里人都过去了。”
“那你快去。”
话说完,她却还握着他那截袖口。达米安看见,手指往回收,将她的手包进掌心,没急着松开。
“今晚结束以后,给我打电话。”
“如果你正在忙呢?”
“我会打回去。”
“很晚也可以?”
“可以。”
阿妮亚抬眼,他就低头看着她。后台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远处仍有人报出一串新数字,隔着两层门,整个联邦似乎都在等待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却只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他看得再清楚一些。
于是她伸手,替他扶正领带,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角。
达米安的掌心收紧,头也顺势低下来,回应停留得比她原先准备的更久。阿妮亚闭上眼,闻到熟悉的木质气息,心里那一点因为即将分开而生出的失落,竟然在被抱住时变得更明显。
分开以后,她抵着他的额头,小声说:“要记得笑。”
他应了一声,嘴唇又依依不舍地碰到她额角,最后才松开。
车辆驶出校园时,阿妮亚站在侧门内,看见车窗映过路灯,光在深色玻璃上很快滑过去,便再认不出车厢里的人。她低头,掌心还留着替他扣袖口时沾上的一点温度,连手指都不愿立刻蜷起来。
贝基从身后递来她的外套,没有起哄,也没有询问,只与她一起看了一会儿那条已经空下来的车道。
“回来吧。”她说,“等会儿要切现场了。”
阿妮亚点头,转身走回礼堂。刚才达米安站过的位置还放着那瓶水,瓶盖拧好,旁边压着她的台卡,几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将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拿起水,走到幕布后。巨大的屏幕已经切向会展中心,旗帜在灯光里展开,前排摄影师举起相机,导播的声音从亚德里安耳麦里漏出来,提醒还有几分钟。
夜幕之下,阿妮亚·福杰抬起头,与整座礼堂的人一起等待最后结果。
now they know how many holes it takes to fill the Albert Hall
现在他们知道需要多少个这样的坑洼能填满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I'd love to turn you on
我很乐意令你神魂颠倒
Notes:
我将本章取名浮生一日,不仅是呼应了我钟爱的披头士的《A Day in The Life》,更重要的在于这是平凡却极其重要的日子。早晨,午餐,下午,再到第二日被我特意组合起来的夜晚,形成了多么完整、司空见惯,却又被加塞了一些令人隐隐不安元素的一天,但我将这种不安刻意弱化了。如果有感知比较敏感的读者,那你们很有可能可以从我历来、以及本章所有写作的信息里意识到什么。
本章虽然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激情戏份,但却完成了相当重要的一步铺垫——之前所写下的大选以及其他的伏笔终于能在本章再度拾起,这也标明着本部作品进入了新的也是极为重要的阶段。他们当然仍然大部分时间在校园内,但必须承认,身份变换所得到的注视会比从前的更加广泛,扩大到各个社会层面的关注度。
我在之前就曾或隐晦或直接的引入过公众人物与公众注意的相关讨论,还有就是媒体对于德斯蒙德家族的关注——现在我终于可以说,没错,那就是我在这篇小说里真正想写的东西的重要组成,情感之外的一些社会议题。
我希望之前所写作的伏笔(最早可以追溯到二编版的第2、6与8章)可以让我的转向显得并不突兀,这章里有很多前文提及的东西,我已经将他们汇总与呈现。
特殊标注:
1.本文有关投票与选举权有关问题进行了私设,17岁即可参选,而不是现实世界通常来说的18岁,这是我个人的特殊考量,对于上下文而言的呼应。2.关于多诺万的采访部分,我可以先承诺一件事,也就是本文有关的各种冲突展现不会关乎家庭,也就是说,家庭是绝对的避风港。以下的任何讨论都在此前提之下,阴谋论和家庭绝对无关,只是一些我相当必要的预先补充说明,也可以把它当成铺垫。
对于政客而言,政治形象是他们的几乎所有,所以他们应当也必须竭尽全力维护好自身的政治形象,并且在这条路上,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更加与他们的家庭高度相关。
在此情况下,他们将不得不展露与牺牲一些个人相关的利益,为了选举与最后的胜利,以及胜利后所需承担的责任与代价,暴露在公众视野里是绝对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也是每个政治家族成员的必修课。
然而,一向如此,便正确、且应当承受吗?如果是一个少有跨入过这样环境的人被审视,他能否做到自洽?世界上这样的例子与悲剧又何其之多呢?(ps这并不是说我要写悲剧,请放心,我基本上是绝对的he党)
正像我很久之前所说的,这里有很多事迹以及人物经历的灵感来源和现实里的一些公众人物有关,如果有人有所注意并且感兴趣,可以再去聚集一下当初我所提及的,本篇达米安·德斯蒙德的生态位类似于“美国王子“小肯尼迪的那番言论,我当然无意全盘换头,但小肯尼迪的经历或是一些别的…确实激发了我的思考。
即使我早已揭晓了达米安的生态位类似对标,我想也应该有读者对于本篇阿妮亚的对标有所疑问,在这里我可以先行揭晓…这其中的一位,与小肯尼迪是同一个时代的名流人物,并且结局也有些仓促的相同。尽管不在一个国家,但他们确实在上世纪末席卷着各大社会版面与热点,我想等之后写出阿妮亚有了像达米安那样的称号的时候,大家就能明白我说的是谁(或者现在就已经猜到)^^
Chapter 2: 举世瞩目
Notes:
说实话,我本来想把The World Is Not Enough放在原作向if里使用…毕竟这可是007啊!虽然我并不怎么看007系列电影,不过我爸爸非常的喜欢James Bond(以至于他的prefer name就是James Jean)所以因为这个我还是对于007有一部分了解?想了想不放在原作向世界观里实在有些浪费,但这首歌实在是太适配这一章了,不论是听感上的契合程度还是背后的表意都相当符合我们将要迈入的走向。他们早已举世瞩目,世界都在看,但世界仍然不够。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举世瞩目
The World Is Not Enough
Royal Oschestra
The world is not enough
这世界总是不够完美
But it is such a perfect place to start my love
但这是开启爱情的完美起点
And if you're strong enough
若你足够坚强
Together we can take the world apart my love
我们就能携手颠覆这世界
电视镜头第一次越过会展中心的人群时,阿妮亚·福杰还在记挂着那个身影。
支持者举着旗帜,几千张脸在强光下显出近乎相同的兴奋,摄影师站在划定区域,将镜头往前推进,高处的机位沿着场馆缓慢移动,又切到演播室,主持人侧身让出背后的地图,提醒观众,选票确认与之后议会选举总统的程序仍须完成。
阿妮亚当然知道后面的程序,甚至不用主持人提醒。可那些尚未完成的确认与表决此刻离她很远,她只在意达米安是不是已经到了,会不会正站在帷幕后等着家人一起出场。
就在不久以前,她还替他扣好袖口,踮起脚吻过他的嘴角;而现在,同一个人已经隔着半座城市,站到了所有镜头即将对准的地方。
阿妮亚垂下眸漫无目的的思索,刚才自己吻过的地方是否还留着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会不会在万众瞩目之时,不合时宜地怀念起她嘴唇的触感?
她当然知道之后会有无数人看他,却还是荒唐地觉得,至少那双手落下的温度该先属于自己的记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想看见他。
礼堂内的光调低了一档,屏幕随之更加清楚,几个原先坐在后排的人抱着书包往前移,教师没有阻止,只提醒别挡住通道。尤因已经从控制台摘下一侧耳机,埃米尔拿来热汤捧着猛灌,贝基则站到阿妮亚旁边,掌心贴了一下她的手背。
“冷吗?”
阿妮亚摇头。
“好啦。你从刚才就一直这么握着。”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仍维持着替那人扣好袖口以后那种微微收拢的姿势,像掌心里尚且放着什么,不敢随便松开。她把手舒展,重新握住台卡,又抬起脸。
最新的席位预测已经翻蓝,这预示着国家统一党与此前公开承诺支持多诺万的盟党跨过了稳定多数线。正式结果与议会程序尚在其后,那份始终悬着的不确定,却已经在越来越多人的表情里松开。
现场导播将演播室的声音压下去,镜头回到会展中心。
帷幕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多诺万先走出来,梅琳达挽住他的手臂,德米特里厄斯陪在父亲另一侧,达米安落后半步。入口处横着收音设备留下的线槽,梅琳达裙摆经过时略微停了一下,他已经伸手扶住母亲的小臂,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这个动作没有停留多久,现场的摄影机却很敏锐,镜头随即从全景切近,恰好留下他抬眼的瞬间。
礼堂后排有人很低地吸了口气,阿妮亚没有回头。
她看见达米安松开母亲以后,手指顺势整理了下西装前襟,随后站回家人身侧。梅琳达今日穿着一袭得体的深蓝色礼服,多诺万仍旧是那副公众已经熟悉多年的沉静神情,德米特里厄斯向台下致意时从容得近乎习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该回应,甚至在父亲转身时自然让出了镜头最完整的位置。
兄弟二人分立在父母身侧,镜头将四个人连成极其完整的画面,现场原本已经很高的欢呼声又往上涌了一层。
像联邦的所有人一样,阿妮亚其实见过太多这样的照片。多诺万第一次进入国家最高权力中心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还不算大。那时的新闻照片里,梅琳达常俯身替儿子整理领结,德米特里厄斯已经学会圆睁着眼正视镜头,神情却总带着几分过早的严肃,仿佛永远对于镜头之后抱有无声的怀疑。
达米安则常常显得不怎么高兴,他经常抿着嘴,眉心拧着,偶尔被家人牵住手还要红着脸偷偷把脸转开。媒体偏偏喜欢拍他,那个用了许多年的称呼也就是从那些照片里长出来的。后来照片越来越多,生日、国事活动、竞选、慈善晚宴,公众几乎是隔着报纸看着两个孩子抽高肩线、褪掉稚气。
现在四个人重新站在展开的联邦国旗前,旧照片里那种需要父母稍微俯身才能照顾到的高度已经彻底消失。
镜头给到达米安时,原本只是随着家属介绍依次移过去,却在他抬眼的瞬间多停了几秒。
大屏幕将那张脸的细微之处放大,连皮肤的质感都清晰可见。少年时期尚且柔和的轮廓已经彻底长开,鼻梁高而笔直,精致的同时面部线条却也足够锋利,生出了某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冲击力。
他生得甚至也相当适合这种毫无遮挡的近景,深邃眉眼与下颌的线条在强光下几乎挑不出需要回避的角度,鎏金色眼睛却将那份原本容易显得冷硬的轮廓压下去几分,映照出近乎真金般的流动。
达米安垂头去听母亲说话,胸背随动作将布料带紧片刻,又很快收回腰间。长期训练留下的体格隔着正装仍旧清楚,将那种呼之欲出的力量感妥帖包裹。于是那张脸、那副身形,以及他本人对此近乎毫无自觉的神情同时落进镜头里,连原本平常的站姿都显得格外惹眼。
礼堂后方有人很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段特写则让平时见惯了他模样的伊甸也生出几分重新被强调那种特殊的躁动。媒体仍旧习惯沿用那个从童年留下来的称呼,公众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他的消息,只是成长这种事发生得太慢,人们很少意识到自己究竟看着一个孩子改变了多少。
直到今晚,在多年以前的影像里,他还站在父母之间,需要摄影师稍稍压低机位才能将一家人完整框进去。此刻镜头单独取下他的近景,多诺万与梅琳达已经退进身旁的景深,只剩那张全国熟悉了十几年的名号与他长大后重新认识的脸占据画面中央。
阿妮亚望着屏幕看了片刻,后排方才那声吸气也是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却忽然有些不满,甚至平白无故的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私占欲。
“哎呀,真是不可思议…德斯蒙德刚才还帮我搬过一只箱子呢。”有人低声说。
“我知道。我就在旁边。”
那句答复听起来甚至比前一句更需要确认,仿佛只要另一个人也记得,那种忽然拉开的距离就还能找到原先的刻度。他曾经在这里站过多久,鞋尖朝向哪边,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从人们眼里消失。
现在全国的电视台都在念他的名字,同步的一块小屏同时显示外国频道的画面,某个偏向娱乐播报的电视台也正在解说,介绍党代表次子达米安·德斯蒙德的年龄、就读与履历,随后带着熟悉的意味,提起那个称呼。
她甚至不必完全听清,便知道会是哪一个词,她一直明白,达米安从小就对“奥斯塔尼亚王子”缺乏耐心,却也从未真正拥有摆脱它的机会。
有人在台下呼喊着他的名号,他听见,目光停留一瞬,便认真地移开,唇边那点几乎无法辨认的无奈却准确落在阿妮亚眼里。
阿妮亚·福杰忍不住笑了。
这点笑来得私密而具体,仿佛万千目光已经把他细细看过一遍,仍然有一处细节只向她敞开。她知道他为什么抿嘴,知道那双手在无人注意时会怎样抚过她腰间,甚至知道镜头下那道平整的衣领,是自己刚才亲手替他整理好的。
贝基偏过脸,发现她笑得眼睛都亮闪闪地,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温柔,她于是便没有再说话。
多诺万·德斯蒙德走到讲台前时,掌声开始一层层退下去。最前排的人先安静,随后是后排,最后连远处仍在挥动的蓝色旗帜也慢慢停住,像整座场馆终于把那份足以倾倒一晚的热情交出去,准备听一个人要怎样承接住。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将面前的稿页理正,抬眼望向台下。
伊甸礼堂里最后一点交谈声也停了,转播屏幕下方接连切出海外频道的标识,巴黎的主播结束了最后一句串场,东方的演播室撤掉评论画面,几个已经进入清晨的频道也同时转回柏林特现场,字幕开始滚动,同声传译的声轨随后接入。
几分钟前,各地还在讨论席位、联盟与尚未完成的程序。现在,他们都在等多诺万·德斯蒙德说第一句话。
多诺万感谢选民,感谢参与竞选的团队与志愿者,也感谢支持党派的选民。他的语速并不快,不急着将每句话都抬到可以收获欢呼的位置,讲话稿放在面前,偶尔低头,更多时候却望着台下,像真正要记住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他讲起拆除旧边境以后,第一批重新开行的夜班列车,有人曾在站台上说,自己终于能够下班以后回家,不必提前向任何检查站证明,为什么要去妻子与孩子身边。
“我们费了许多力气,才把回家的路接起来。”他说,“接下来的工作,也应该配得上大家为这条路付出的耐心。”
阿妮亚的指尖在台卡边缘停住。
她随父母离开柏林特时,边境还存在,车窗外有铁丝网,父亲在检查站停得比她希望的更久。她那时已经懂得太多大人不想让孩子先懂的东西,却仍然天真地相信,只要远方的事情好起来,有一天自己就能再回来,走进原来的校门,坐到原来那群人身边。
如今那群人真的就在身边,隔着屏幕,达米安站在父亲身后,眼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松开的紧绷也缓缓退下。他听到这里时看了母亲一眼,梅琳达的目光却只停在丈夫身上,掌心交握,神情里有一种外人很难仅凭报道理解的安静。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回到家乡后的种种,许多变化都庞大得足以写进史书,真正让人愿意走回来的一部分,却可能只是一张桌子、一只被放回原位的旧物,以及一个仍然会在门前等自己的人。
演说接近结束时,多诺万抬手,请长子走到身边。
德米特里厄斯接过话筒时,掌声并没有立刻停下。他站在父亲身侧等了片刻,直到场馆真正安静,才开口感谢这一年参与竞选的人。前面的措辞都很稳,甚至称得上简短,到了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讲稿,却将其合上了,没有继续照着念。
“今晚之后,竞选会结束,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新闻可以在明天以前写完胜负,议会里的每一项决定却仍然要有人负责。我们说过的话会被重新拿出来,写进议程,变成预算、期限和结果。支持我们的人有权要求这些,没有支持我们的人,同样也有权要求。”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从前排起身的人群里传开。
阿妮亚看着屏幕上的德米特里厄斯,觉得那张脸与庄园餐桌旁有些不同,又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他依然说话不多,停顿以前会略微垂下视线,面对父亲时也仍保留着某种近乎严谨的尊重。只是今晚,他站在全国直播的讲台旁,那些过去只存在于家宴、报告和伊甸档案里的东西终于有了公开的形状。
校友席里有人先鼓起掌来,那几位年长的毕业生大概仍记得很多年前那个把辩论稿改到最后一分钟、毕业典礼上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的帝国学者。如今屏幕下方写着他的姓名与议员身份,年月像被那行字幕轻描淡写地补完了。
德米特里厄斯退回父亲身侧,达米安已经先向旁边让出位置,等哥哥回来时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德米特里厄斯偏过头,两兄弟短暂对视,谁也没说什么。
多诺万伸手握了握长子的肩,等他重新站回梅琳达身侧,才再次望向台下。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家人。”
掌声很快响起来,梅琳达偏过脸微笑着看向丈夫,多诺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提到她陪自己走过许多个漫长的竞选季,也承担了更多从未出现在镜头里的事情。随后是德米特里厄斯,他已经拥有自己的职位与责任,多诺万没有替长子概括刚才那番话,只说,很高兴如今能够在一些问题上听到来自另一个德斯蒙德的不同意见。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次子身上。
“我的小儿子还在伊甸就读,虽然尚未毕业,但他也和全联邦的青年人一样,保有着自己对于未来的一份理念。”多诺万的目光落向另一侧,“这段时间,他也让我重新想起一件很简单的事:我们今天讨论的许多决定,最终都会成为他们这一代人的生活。”
镜头随之转向达米安。他原本安静站在母亲身侧,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只有些紧张地略微抬起眼。
“年轻人不需要等到毕业、进入议会,或者拥有某个头衔以后,才值得被认真听见。”他停了一下,“有些问题,是他们比我们更早看见的。我很感谢我的儿子愿意把这些问题带到我面前,也提醒我,站在这里的人始终还有需要听懂的声音。”
掌声响起来时,多诺万朝达米安伸出手。达米安走近父亲身侧,于是那只手在肩上鼓励地按了一下,台下已经有人喊出他的名字,他转向观众,抬手致意。
下一秒,原本尚算整齐的掌声里骤然掺进大片欢呼,远处又有人跟着喊他的名字,声音从会场不同方向接连起来。达米安似乎也有些意外,唇角很快浮出笑意,便朝另一侧也挥了挥手。
阿妮亚的视线却落在他抬手时露出的袖口上,白色衬衫从深色衣料下露出窄窄一截,祖母绿袖扣恰好迎着灯闪过。
她想,那是她替他扣好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被他保留了一个这样的位置——她不禁又勾了勾唇角。四周的欢呼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她盯着那里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全国正在认识多诺万·德斯蒙德已经长大的小儿子,她却先确认了那枚袖扣仍旧好端端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镜头停了足足几秒。
那几秒里,学校的礼堂、柏林特的会场与数不清的屏幕同时拥有了这个笑容。阿妮亚看着,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忽然生出一份近乎蛮横的想念,恨不得把他从画面里拉回来,让他只对着自己再笑一次。
他出发以前居然还问她会不会看,这实在有些荒谬,她想。
怎么可能不看呢?她几乎都没有办法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这个明知故问的坏蛋。
回到镜头之下父亲将话筒交回主持人,两个儿子退回母亲身侧。梅琳达挽着丈夫的手臂,达米安稍微弯腰,替她把被风口带起的一缕裙纱拢回原处,德米特里厄斯则在另一边等她站稳,随后一家人共同转向观众。
国旗高高展开,舞台上方的灯照得每一处边缘都清楚。纸屑装置终于在掌声里打开,蓝白色从高处落下来,落过他们的肩头,又在镁光里旋转,像某个只会在历史照片里停住的夜晚,正在被所有人亲眼看见。
礼堂里有一瞬很安静,随后,几处掌声慢慢热烈的连起来。
有人为熟悉的同学高兴,有人支持台上的政治人物,也有人只是被这场面碰到,暂时忘了自己平日的立场。并没有谁要求全体一致,靠墙那几个人仍然很安静,却也没有低头去做别的事,像至少愿意把这一段完整看完。
阿妮亚站在灯光之外,手里的台卡几乎被压弯,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阿妮亚。”贝基叫她。
她偏头,好友将水递过来,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些古怪。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
“什么表情?”
“像他们刚才在台上把你最喜欢的东西公开拿出来展示,而你已经开始思考,该怎样把所有人赶走。”
阿妮亚先是怔住,随即笑得扶住她的手臂。她不打算辩解,因为贝基大概猜对了很大一部分。可那份占有欲里又并不只有贪心,她确实为他高兴,高兴到觉得自己能把今晚的细节记上许多年,只是同样想念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想念他在门边低头时,那一点只有近在达米安·德斯蒙德身旁才能听见的声音。
她喝过水,把杯子交回去,“贝基。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想见他。”
密友看着她,调侃的意味忽然淡下来,最后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我知道。”
活动收尾时,大家已经累的东歪西倒。亚德里安接过最后一段说明,阿妮亚只负责致谢,走到台前以后,才发现自己原先准备好的那几句话仍然可以完整说出来。她感谢教师、校友与所有留到深夜的同学,声音通过音箱落到礼堂里,尾音竟比平日柔和许多。
校门外还有记者,采访车的顶灯在夜里闪烁,来回经过的车辆也把路面照出断续的白光,学校则负责派人守在出口,将学生与镜头之间的距离留好。阿妮亚经过长廊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切回新闻台,她的心上人出现在画面一角,仿佛电视也不肯把他彻底带离这里。
她手机在此时亮起来。
阿妮亚站在台阶上,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忍不住笑。她发去一句已经结束,又把侧幕下那把空椅子拍给他,椅背上还搭着他忘记带走的一副薄手套。
回复隔了一会才来。
她问,这个大忙人究竟要把可怜的手套先生在她这里寄存多久,他说很快去取,随后又问她是否已经吃过东西,回去的车在哪里,外面记者有没有影响离开。
每个问题都很具体,几乎使方才那场盛大退回了原先的尺度,相当具有达米安·德斯蒙德这个老古板的严肃风度。阿妮亚低着头,一个个答过去,最后相当严肃地告诉他,自己现在最缺的是见他一面。
这次没有等到文字,电话倒直接打进来。
她接起时,先听见另一端的交谈与玻璃杯声,随后有门被推开,背景渐渐远去,他的声音才清楚落到耳边。
“…我现在不能过去。”
“嗯。”她缱绻地笑起来,“我知道。”
“等会还有家人的安排,我父亲的办公室那边也需要我一同去…你晚上记得早点睡。”
“嗯。照顾好自己…我一直在想你。”
她靠到廊柱旁,手里捏着他那副手套,忽然不太舍得继续逗他。那些安排原本就很重要,她从没有打算让自己变成需要他在家人与感情之间选一次的难题,只是此刻真切地想念,便顺着心意说出来,也相信他会知道怎样接住。
果然,达米安·德斯蒙德停了一会,又说:“我也很想见你。”
阿妮亚的心口一下软下来,“刚才那个笑,再给我看一次。”她小声要求。
他在那端无奈地笑了一声,阿妮亚没有看见,竟然也跟着高兴,像耳朵已经足够替眼睛把那一瞬补全。
他应下来后只问她冷不冷,于是阿妮亚低头看自己已经被外套裹好的肩,回答不冷,又告诉他,她今天一直记得后台那几分钟,和后来电视里同一套西装的样子。
“其实很奇怪。”她说,“我刚才明明可以和你站得那么近,等你出现在镜头里,竟然又觉得你很远。我的结论是,你是一个偷走人心的坏蛋。”
达米安没有立刻讲话,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阿妮亚合理的怀疑他正在无声的笑,随后又传来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让这个坏蛋快点回来。”
他低声开口应允,这次出声的话语则带着胸腔也为之震动的笑意。达米安·德斯蒙德没有拿盛大夜晚的所谓重要性搪塞她,只将这份愿望认真收好,像他今天带走的袖扣,也像她此刻握在手里的他的所有物一样,平静而安稳地存在。
“我向你保证,他会如你所愿。”他说。
第二天,伊甸的咖啡桌上多了许多份报纸。
学校阅览室照常订着全国几家主要报纸,工作人员照惯例将当天的版面铺好——照片占去整个上半页,德斯蒙德一家站在那里,父亲、母亲与两个儿子完整得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镜头。有人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便叫来朋友,指着右边的人说,没错,昨晚自己真的看见他从学校走出去。
阿妮亚进门时,达米安·德斯蒙德已经在里面。
他背对门口坐着,手里拿一份需要当天提交的材料。达米安的头发没有昨天上台时梳得那么整齐,几缕头发额前落下来一点,桌上那杯咖啡也只抿过两口,随即主人便奔赴了他的工作。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奇怪的高兴,像出门游玩的宠物已经回到原位,自己却还需要走近,再亲手碰一下。
达米安听见脚步,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先把那双手套放到他文件上。
“寄存结束了?”他问。
“还没有。”
阿妮亚将手套又故意收回自己的那侧,只把手递过去,掌心朝上,带着一副已经为此等了很久的坦然。达米安望着她,眼底那点疲惫慢慢被笑意替代,随后将自己的手放上来。
“这样呢?”
她握紧,满意地坐到身边。
“现在比较好。”
他没有立刻抽回去,材料便暂时留在原处,两个人靠着桌边,隔了一小段足够交换呼吸的距离,于是他的气息浅浅喷洒在她颈间,蔓延起一阵麻意。阿妮亚·福杰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瞥见眼下那一层倦意却发现原本准备的许多玩笑忽然都不适合,最后只乖乖地伸手,替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回一点。
“昨天晚上几点回去的?”
“很晚。”
“我知道。你看起来像根本没睡多久的样子,”她有些不满地撅起嘴,“为什么不请一个早上的假?你休息不好,我会担心的。”
达米安·德斯蒙德垂下眼眸,望进那双澄澈的绿里面,开口道,“因为想早点见到你。只要是见不到你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件事。”
“哦,”她抿了抿嘴,不想暴露出自己被击中的那种小小得意,然而还是于事无补,“哼,你这种大忙人就应该好好休息。阿妮亚大人有大量,这次就不和你计较这么多了——”
“好的。”他认真地点点头,几乎让阿妮亚怀疑他真的把她那些孩子一样的玩笑话听进去了,甚至还在认真考虑,“所以今天早上如果还有要缠着我一直问的问题,请这位大人尽量留到第二节课以后。”
她不由得笑起来,神色却比刚才更认真了些。“好吧,那我可以先大发慈悲的不审问。下次你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达米安偏过脸,将她还停在额前的手握下来,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会,随后压到桌边,没有松开。外面刚好有人经过,隔着敞开的门看了一眼,再往前走,步子里竟然带上一种经过盛大新闻以后、终于看见私人续集的满足。
那点目光使达米安抬眼,阿妮亚却已经习惯,甚至靠得更近一些。
“看什么?”她故意问。
“门口。”
“我还在这里呢。”阿妮亚挑起眉,不讲理地要求起来。
他收回目光,望了她几秒,最后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头笑了一下,“我知道。”
新闻在这一天仍旧发挥着重要的存在感,午休以前,班级群里已经有人转来国际网站的视频,达米安在历年校刊上的照片被翻出来,和如今台上的特写并排放着,几年的变化因此被压成一段极短的动画。他一开始只觉得烦,等发现其中一张是小学时被迫戴上庆典礼帽的模样,便连眉头都皱起来。
尤因·埃格伯格看得极其高兴,“我还以为这张已经随着时代进步消失了,现在还能重见天日,真是可喜可贺!”
“你可以别看。”
“不行。我需要确认我们的童年确实发生过。”
埃米尔在旁边提醒,那天自己也拍过同款,只是没被放进国际新闻。尤因立刻表示可以代为寻找,如果他们这小团体迟早要被做成一份社会关系研究,至少得保证材料对每个人都同样不友善。
阿妮亚笑得趴到贝基肩上,又偷偷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达米安看见她的动作,伸手要拿手机,她迅速缩回去,神情无辜得堪称侮辱他的判断力。
“阿妮亚。”
“很可爱。”她快速的躲藏起来,“我必须要留下可爱的次子影像——”
“删掉!”
“除非你有更好的照片要给我,否则免谈。”
桌上静了一秒,几人彻底笑倒。达米安被她那副准备把人从头到尾重新收集一遍的模样逗得无奈,最后将自己的文件往她手机下方推好,免得她一激动把杯子碰倒。
放学前,有个低年级女孩在训练室外叫住阿妮亚。她先腼腆地说自己看了昨晚的直播,又把握在手里的信封递过来,问能不能请她转交给达米安。说完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补充,只是想祝贺他昨晚的事情。
她看了眼信封,没有接,脸上挂上一阵笑意,“如果是传递祝贺,我想你自己交给他比较好。”
女孩怔了一下,阿妮亚表情自然,语气也没有变化地补充道,“从我这里转过去,会变得有点奇怪。”
对方脸上迅速红起来,过了几秒才把信收回去,小声说自己明白了。
阿妮亚·福杰没有再追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觉得这件事值得带进训练室。喜欢达米安的人以后大概只会更多,讨论他的、注视他的、试图靠近他的,都会随着昨晚那场直播一点点增加。她对此丝毫不意外,也并不在意。
她想,她只是很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别人怎么看他们,猜测什么,甚至把怎样的心意递到面前,都不会替她改变这件事。她喜欢达米安,也相信自己在他身边的位置,既不需要靠防备维持,更不必靠对谁表现得更大方来证明。刚才那封信该由谁送,就让它回到谁手里;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需要她额外处理。
阿妮亚拎起训练包,推门进去时已经在想下午的队形。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议论与脚步声仍旧没有停,她却很快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要做的事情上。
看来有些事情确实已经和前天不同了。
接下来的几天,选举逐渐从电视上的声音,落进他们原先的生活里。校门外的记者比从前多,达米安出入的通道偶尔需要调整,几位老师提前给他准备了可能错过的课堂资料。他照样训练、答题,也照样会在尤因把玩笑说得太过时抬起眼,区别只在于,手机亮起以后,他必须更经常起身出去。
阿妮亚替他留过几次午餐。她并没有把这件事说成多么郑重的体贴,食物凉了一点便请人热好,自己与朋友继续聊天。他回来,座位便在那里,盘子边还有她用笔随手写的一张自由创作的批评,指责某人开会的耐心足以使食物提前步入晚年。
正式选举总统的那天,伊甸把下午的公共事务课程调到了礼堂。
秋假将从次日开始,走廊里还有人拖着要带回家的画板,几名学生提前把滑雪外套放进车里,等直播的时候仍在讨论山里的天气。阿妮亚与贝基坐到同一排,尤因和埃米尔在另一侧,身边留着一个空位,椅面上放了她刚读完的一本书。
达米安今天仍然请假陪家人出席,早晨出门前还给她发来一页文学笔记,字写得比平时更潦草,末尾却单独留了一行,提醒她飞机的集合时间。
她把那一页夹好,抬头看向屏幕。
会场的光比竞选夜冷一些,木质议席层层向后延伸,麦克风与名牌排列整齐,镜头经过时,许多在学校里被叫作某某父亲或祖母的人,正以另一个更正式的身份坐在那里。德米特里厄斯从自己的议席间抬头,听见姓名,便答复,声音清楚,随后将手边的纸放回原位。
阿妮亚看见那张脸,忽然想起他在庄园里说过的那句,达米安在父亲面前的表达上限。她彼时只觉得好笑,如今哥哥已经坐在决定国家未来的那一排位置,回答过后仍然平静,像他很早以前接受的那些教育与责任,终于在此刻拥有了可以被公开看见的形状。
唱票接近结束时,礼堂里的人渐渐坐直。
尤因手里的笔停住,贝基将手机放到腿上,埃米尔原本还在低声念几句结果,最后也安静了。议长站起,宣布多诺万·德斯蒙德当选联邦总统,话音经由音箱落下来,清清楚楚地停在伊甸旧礼堂的穹顶下。
阿妮亚·福杰的心跳在那一刻快起来。
镜头转向家属席,梅琳达已经起身,达米安站在她身边,扶过母亲手臂,随后望向走出议席的哥哥。多诺万先接受在场人的祝贺,再朝家人走近,妻子的手递过来,他握住,两个儿子便在一旁站定。
几天以前他们站在纷飞的纸屑中,此刻才真正落定的事情,当时尚且写在谨慎的字幕里,现在议长的话已经落下,屏幕外许多原本等待的人,也终于可以改用一个确定的称呼。
镜头里有人上前握手,有人略微侧身,让出通往中央的位置,摄影师从不同方向抬起相机,快门短促而密集,连家人之间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致意,都开始具有将被保存很久的意味。
亨德森先将手杖靠到椅边,抬起双手鼓掌。前排的学生跟上,随后后排也响起来,掌声沿着曾经响过校歌、比赛表彰与无数次训话的礼堂向上漫,阿妮亚坐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看见某种时代交接,而达米安就站在交接发生的那幅画面里。
他的目光没有对摄影机的刻意留意,先看父亲,再看母亲,唇边那一点笑意比竞选夜更安静。
她为他高兴,也为这个家庭高兴,胸口却渐渐涌起一种比高兴更胀满的东西。十七岁这一年,他们本来还可以把未来随口说成许多遥远的地方,现在有些地方已在他脚下出现,她却没觉得必须后退,只想赶快走到他身旁,握住那只手,问他站在那里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直播结束以后,人群在门边慢慢散开。有人讨论结果,有人给家长发消息,几名准备提前离校的学生已经把大衣穿好,拉链从教室外响过,像假期终于开始敲门。阿妮亚没有马上走,坐在原处,把那页笔记翻开,给达米安发去一句祝贺。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Notes:
这首有一段没合适的放到正文里的位置,但非常适合达米安的歌词
I know how to hurt
我懂得如何伤人
I know how to heal
也懂得如何治愈
I know what to show
明白该展现什么
And what to conceal
又该隐藏什么
I know when to talk
知晓何时该倾诉
And I know when to touch
也明白何时该触碰
No one ever died from wanting too much
从未有人因渴望太多而逝去
Chapter 3: 白色冬歌
Chapter Text
白色冬歌
Sweet Rumors
REMEDIOS
阿妮亚·福杰在西国时去阿尔卑斯滑过数次雪,也跟着学校队伍参加过青年比赛,作为运动员,她对雪场的概念相当务实:坡度、雪况、缆车效率、雪板边刃是否磨好,至于山脚酒店究竟使用十七世纪木雕还是当代艺术家的装置,在她当年真正需要抢第一班缆车的早晨里,都属于可以牺牲的信息。
贝基·布莱克贝尔小姐显然对此持有反对意见。
“滑雪和度假当然是两件事。”她坐在勃兰登堡的私人休息室里,认真审阅着平板上的酒店资料,“你可以为了滑雪住在任何能洗澡能睡觉的地方,但度假没理由住得不漂亮。这就像人活着可以只吃蛋白质和碳水,可我们仍然发明了法餐。文明存在总要有理由。”
尤因·埃格伯格坐在落地窗旁认真勘查飞行天气,“看看这个能见度!我认为文明在今天最大的理由,应该是让达米安的飞机按时起飞。”
埃米尔·埃尔曼已经吃完休息室的第二份特供餐食,口齿不清地回答,“我完全支持贝基关于法餐的部分。”
阿妮亚窝在沙发里,腿上的平板里放着滑雪靴定制师提前送来的确认表。她今天穿得相当简单,奶油白高领针织衫、长靴与浴袍式的羊绒短大衣相辅相成,玫瑰粉金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完全没有贝基那种“私人航站楼也属于机场街拍”的职业精神。
达米安·德斯蒙德坐在她旁边,作为五人组中最忙碌的成员正在回集团邮件。
大选结束几天,联邦政治还没有真正从结果里缓过来。新议会已经选出联邦总统,就任前的交接仍要经过法定程序,过渡团队则早已开始工作。德米特里厄斯频繁往返党团与议会,梅琳达接受了有限度的公开采访,德斯蒙德集团也因市场对新政府产业政策的预期迎来连续几日波动。
作为新任总统的次子,达米安原本确实有理由取消旅行,集团事务,家属出席,或者党团对于未来第一家庭健全形象的要求,这些林林总总无一不能成为理由,但他却拒绝了。
阿妮亚问起时,他只说该处理的工作已经提前完成,紧急事项可以远程处理。她没有追问他究竟为此把多少事情压缩进前几天,反正这人若决心出现,时间表最后总能被他整理得像服从军事命令——此刻,那份纪律的受益者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热巧克力,看他删去邮件末尾过于客套的半行字,又在措辞中间停住。
“怎么了?”她问。
“你在看。”
“哦。我不可以看吗?”
“可以。”他试图保持严肃,勉强把诸如“可爱”“闪闪发亮”的形容词从心里压下去,回答道,“阿妮亚。你已经看到我把同句话改了三遍,如果你想继续用那种…咳,期待着什么的神情盯着我,企图用这个拉低我的效率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阿妮亚低头,终于没忍住笑。他侧过脸看她,额前没有为镜头固定的发丝落下来,倦意因此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清楚。她把杯子挪到另一只手,将他的袖口往自己身边牵了牵,没再打扰,等到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才把包里的小本子拿出来。
昨天的诗歌注释仍夹在里面,纸角经过折叠,已经有了可以认出的痕迹。原书被她留在公寓,理由是度假没有义务携带整套课程,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写的那页则享有豁免。她有意让他看见,果然,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随后才慢慢移到她脸上。
“你带着做什么?”
“防止你否认自己答应过帮我学习所有必须的事情。”她扬了扬本子,摆出一个让人很火大的轻松微笑,“这是阿妮亚的证据。”
“我没有否认过。”这是达米安唯一能想出的回答。
“很好,继续保持。”
他伸手,把她的衣角认真整理整齐,没有再往下说。休息室工作人员过来确认登机时间,目光在他们之间礼貌地避开,达米安应过,回头提醒朋友们准备出发。
尤因立刻站起,埃米尔看了看尚未吃完的蟹肉挞,已经有人替他拿来合适的纸袋,贝基则将平板收好,经过阿妮亚时,顺手从她杯边拿走最后那块榛子费南雪。
飞机十点起飞,大型公务机不适合在山地短跑道上承担他们这趟旅行,航线因此落在日内瓦,酒店安排的直升机已经按落地时间等在那里,五个人只在停机坪短暂换乘,行李则由另一组人接手。
进入法兰西阿尔卑斯以后,山脉很快从云层下层层叠叠地铺开。
阿妮亚先前听着音乐睡了半程,耳边那阵重叠的人声此刻仍未散尽,眼前便已经换成缓慢铺开的一片无垠白色。贝基先前还嫌直升机比公务机吵,等雪线真正出现在舷窗外,人已经举起手机叫阿妮亚转过脸。
“干什么?”
“别动。”
阿妮亚刚回头,快门声已经响了。
贝基检查完照片,相当满意:“山很好看,你也没有浪费它。”
“贝基,谢谢你这个非常有限的称赞。”
她转过头,恰好发现达米安也在看她。他坐在斜对面,耳机压住两侧头发,脸被山间的日光照得比平时更清晰,鼻梁下留着轮廓分明的阴影。她用口型问好看吗,他显然读懂了,眼睛在她脸上稍停,点头,竟然没有装作自己正在欣赏窗外。
直升机越过白得发蓝的山脊,逐渐降低高度。高雪维尔一八五〇的建筑群沿坡面散开,尖顶木屋与酒店藏进针叶林,雪道像被人从山体上切出的白色缎带一路蜿蜒向下。天气很好,远处山峰轮廓清晰,阳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得近乎刺眼。
阿妮亚·福杰戴上墨镜,情绪终于从连续几天的政治新闻里真正放松下来。城市被留在山外,尽管新闻仍会刷新,多诺万的名字依旧挂在所有首页,可巨大的雪山本身对人类政治完全没有兴趣。
议会席位再复杂,也不会改变雪崩风险等级,财经媒体可以把德斯蒙德集团未来十年拆成几十页报告,山风吹过来时只负责把你的脸冻红,这种不讲情面的平等让人安心。
停机坪边已经停着等候的车辆,他们只需要往前走,雪具与行李自有人从另一侧接手,等阿妮亚坐进车里回头时,机舱旁已经只剩工作人员在处理最后几件箱子。
车队离开停机坪以后很快驶入林间。前车转过坡道,后方那辆深色车辆始终隔着固定距离跟着,偶尔被树木遮住,又会在下一个弯道重新出现。
酒店坐落在Jardin Alpin靠近林线的缓坡上,目前仍在试营业。德斯蒙德集团接手翻修后保留了原有石墙、木梁与陡斜屋顶,内部设施则重新设计过。主楼没有醒目的招牌,入口藏在针叶林与石墙之后,雪道可以直接通到器材室一侧。整个冬季正式营业尚未开始,眼下除了管理团队与必要的服务人员以外,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经理莫罗已经等在门廊下。车门打开,他先向达米安致意,随后目光自然移向另外四人,依次叫出他们的名字,称呼准确得没有半点停顿。
“夫人今早百忙之中又和我确认过一次抵达时间。”他说,“木屋已经全部准备好,雪具和明天的安排也按此前的要求处理了。您路上还顺利吗?”
达米安应了一声,问了句昨夜降雪有没有影响山上的通行。莫罗回答得很简短,随后侧身请他们进去。经过阿妮亚身边时,他直接用法语向她问候,又提到她房间里的几项布置已经按之前确认的偏好调整过。
她用法语道谢,口音里那点自然的随意使对方笑容更深,接着询问,她是否愿意在午餐以后亲自试一下雪靴。
“我宁愿现在先把高跟靴换掉。”贝基在旁边插话。
“当然,布莱克贝尔小姐,您的室内鞋在木屋。”
尤因望着她脚下,疑惑她既然有这种需求,为什么还要从柏林特穿来。女王本人甚至都懒得屈尊回答,只把手套交给侍者,经过他身边时表示,有些旅行体验的完善程度显然不值得与埃格伯格先生展开讨论。埃米尔在门边接过热饮,已经主动替两人结束争论——他本人只关心现下用餐时间是否受转乘延误影响,对朋友之间的摩擦鼎持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
莫罗引他们经过门厅,浅色石地的热度一直留在鞋底,木墙间只有新鲜的花枝、壁灯和靠窗的木具,翻修时保留下来的铜件磨得沉暗,边缘仍有看得出的使用痕迹。前台后方站着位年轻职员,见他们走近便站得更直,达米安在经理讲话的间隙向她点头,对方神情里那点准备接受检查的紧绷才慢慢散开。
“你们今天还在做入住测试?”他问。
“下午会有两组同事过来,之后会进行试后勤交接。您的房间与公共区域都已完成验收。”
达米安听完,只说若需要他们反馈,晚些时候可以把表格发来。莫罗继续汇报着供暖,和昨夜降雪后的通行情况,语气与课堂上同学叫他名字时带着截然不同的敬意。那些在邮件里排成表格的东西,到了这里会变成具体的数据、员工和接下来整个冬季。
阿妮亚·福杰看他听到人员换班时略微低下的眉眼,忽然想起家宴上他同父亲谈话的模样。
说到夜间人员安排时,达米安原本已经准备往休息室里走,听见员工宿舍那边的道路昨夜又积了雪,才停下来问了一句,清雪以后是否已经能够正常通车。
“早晨试过一次,下午工程组还会再走一遍。”
达米安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莫罗继续同其他人确认午后的安排,他则替阿妮亚接过大衣,跟着她在窗边坐下。
刚落座,手机又亮起来。
阿妮亚瞥见屏幕上的邮件提示,伸手过去,十分自然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达米安低头看她,“干什么?”
“次子,”她不满的皱起鼻子,抱怨道,“度假要专心。”
“我知道。”
“你知道还看?”
“它自己亮的。”
阿妮亚想了想,把手机往他们这边又推远一点,“那就让它自己亮去吧。”
达米安看着被她没收得相当理直气壮的手机,过了片刻,居然真的没有拿回来。
“满意了?”
阿妮亚端起杯子,靠回沙发里,“目前勉强满意,之后看你表现。”
墙上挂着高雪维尔早年的照片,几个人等茶时闲来无事,有好事者便凑过去看。第一幅拍于四十年代末,山坡空得令人怀疑后来的那些建筑究竟往哪里塞,后面的相片才逐渐有了熟悉的旅馆与缆车。
贝基在六十年代的露台合影前停住,指着左侧那位围着宽围巾、神态颇为不耐的年轻女人,告诉阿妮亚,那是她外祖父的姐姐,并论述道他们布莱克贝尔家的女人都有一种相同的气质。
尤因确认过年份,再看照片,认真表示这种面对拍照的耐心确实遗传得相当稳定。贝基横他一眼,莫罗却已经认出她说的是谁,请人打开旁边的陈列柜,把翻修时留下的宾客册放到桌上。
册页很厚,纸边被时间染成暖黄色,墨水有深有淡,有人规规矩矩写姓名与日期,也有人留下几乎认不出字母的签名。布莱克贝尔家的姓氏果然在里面,再往前翻,尤因也自然地找到自家长辈。
埃米尔低头看了很久,说父亲当年提过某次度假的时候大雪封山,大概就发生在附近,随后在页脚认出那个讲了十几年、本人却从没给他看过实物的名字。
阿妮亚站在桌边,看他们用手指沿纸张寻找。家族历史在伊甸常以捐赠墙与双亲校友的形式出现,到了雪山则又换成写着天气、餐食和某次节日的几行钢笔字。
福杰家没有出现在这本宾客册里,她倒也不觉得遗憾,只觉得有趣:半个世纪以前某位长辈随手写下的姓和名,如今还能被后人认出来,甚至连潦草的字迹都有人负责证明确实一脉相承。
“阿妮亚家没有。”她看完,语气十分坦然。
“毕竟你爸爸妈妈太忙了,为了联邦鞠躬尽瘁,根本没空度假。”贝基带着几分怀念的神情翻过纸页,又笑道,“这不是正好从你开始吗?以后让你的孩子自己来找你的名字。”
阿妮亚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她点点头,“那我要写漂亮一点,免得几十年以后被我的孩子们嫌弃了。”
旁边安静了一瞬。
达米安·德斯蒙德原本正在看那本宾客册,听到这里,视线莫名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很快落回纸面。阿妮亚没留意,尤因却已经看见他耳廓那点迅速漫开的颜色,顿时笑得意味深长。
“那确实得认真写。”他说,“毕竟以后孩子们如果有兴趣来翻找家族痕迹,爸爸妈妈的名字离得太远,找起来就有点麻烦了,对吧?”
达米安抬眼,“尤因,你可以闭嘴。”
“老大,我只是在考虑检索效率。”
埃米尔认真看了看摊开的页面,“其实签在同一页就很好找。”
贝基终于笑出声,阿妮亚这才从原来的思考里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于是马上转头去看达米安。他正低头整理笔帽,神情端正得近乎可疑,耳朵与脸颊却完全没有配合演出。
她忍了忍,还是笑起来。
“那就签近一点好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阿妮亚已经很自然地拿过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随后把笔递给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次子,给未来的孩子们省点时间。”她再次摆出了小时候那个足以令人火大的微笑。
“!……”
看到老大明显变化的表情,尤因甚至疑心是回到了他小时候,于是很不道德地转过身去,肩膀明显动了两下。
达米安最后还是颤抖着手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至少字迹依旧端正,这点令人感动,只是他落笔以前停顿和深呼吸的那一瞬被阿妮亚看得清清楚楚,难免有粉饰太平之嫌。
贝基和埃米尔随后也签上,尤因故意把名字写得很远,拿着腾出的位置画了一堆飞船涂鸦,被贝基评价为主动退出未来家族考据范围。他只好重新补了个箭头,指向另外四个人。
阿妮亚看着那页被他们弄得逐渐不像正经宾客册,笑得趴到桌边。
几十年以后究竟会是谁翻到这里,她暂时没兴趣认真思考——
她只知道,某人倒是半天都没敢再正眼看她。
出门以后,阿妮亚仍握着刚才那份愉快。她的手在衣摆下碰到达米安,他垂眼,便让掌心朝她打开。走廊另一头有人正等他确认木屋的晚间用餐,他听完,转而问朋友们,是想留在主楼吃,还是愿意让主厨过来。
“当然是木屋。这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贝基已经迫不及待,“我需要先知道我接下来准备赖在哪里。”
那栋独立住宅藏在主楼后侧的树林里,车程不过片刻,沿步道也能走到,门前却另外留出转车与卸行李的空间。屋顶低垂,石墙与木梁把桤木别墅庞大的体量藏在坡里,从正面看,几乎无法猜到往下还有恒温泳池、器材室与放映室。
玛蒂娜在门厅迎来,先向达米安问候,再把五个人带进屋。她是这几天负责木屋的管家,梅琳达的助手早已同她谈过朋友们的安排,连阿妮亚想把哪几样洗护用品留在包里都没有遗漏。贝基以前在山里见过她,开心地上前拥抱,玛蒂娜笑着提起她母亲,话题很快又回到今天,他们来得比原定晚,午餐可以随时开始,若想先看房间,她会让厨房再等片刻。
“我有点想先坐下。”阿妮亚诚实的答道。
她坐到壁炉边,便不太想再动。客厅的斜顶高得可以听见人声在上方散开,粗木梁压在温润的墙面之间,石台上的火燃得正好,靠椅旁的羊毛毯垂到地毯上。杯底挨着矮桌,发出带着木头质地的沉响,旁边的棋盒打开,里面有枚棋子倒在纸牌上,像这栋房子原来就容得下不太规整的日子。
达米安把她的包放到椅边,她拉住他的袖口,指指扶手,示意他也停下。他明明可以坐到对面,却在看她片刻以后,就近落到旁边的长凳上,手臂与她只隔着窄窄的椅边。
阿妮亚伸出手指,勾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别人都还在挑房间,她已经找到自己最中意的位置。
木屋有九间卧室,他们只用其中五间。阿妮亚与贝基住顶层,视野最开阔的两间主卧套房留给她们,三个男孩在下层,楼层东西则各有楼梯,客厅与餐厅另占中间的楼面。玛蒂娜把房间简图放到桌上,尤因扫过一遍,很快发现达米安挑的是男生那层最靠楼梯的一间。
“你怎么住这里?”
“有什么问题?”
尤因用手指沿着图纸往上划,正好停在通往顶层的楼梯口,“没有,老大。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位置选得很有远见。”
达米安看了他一眼。
贝基已经凑过来,看清以后笑了,“确实。下楼很方便。”
阿妮亚也低头看了看,完全没觉得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那很好啊。”
达米安原本还算镇定,听见她这一句,目光在图纸上停了片刻。
尤因立刻把平面图折起来递还给玛蒂娜,十分体贴地替朋友结束话题。
“既然住客满意,我们就不要质疑东道主的空间规划了。”
达米安没有接话,只问两位女孩是否喜欢自己的房间,倘若想换,他让玛蒂娜另外再找。阿妮亚倒没觉得有任何需要更换,房间大些小些都无所谓,对她而言都还在可以轻易走去找他的范围之内。
真正进门时,她仍然被窗外的山留住片刻。窗前没有遮挡视线的高背家具,厚被折在床脚,织物的纹路近看才清楚,浴室里石材暖到可以光脚走过。衣帽间已经替她贴心地挂好大衣,滑雪服另留在透气的柜子里,她带来的那双雪靴被放在门侧,等她亲自同雪具师确认。
达米安替她拿着最后那只小袋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回身招手,等他走近,才拉他到窗前,肩膀贴着他手臂,看远处那片被日光照到的坡。
“你来过这里吗?”她问。
“改造以后没有。以前来山里时住的是另一边。”
“你更喜欢哪个?”
他偏头看她,眼里有点笑。“有你在这里,现在很难客观比较。”
阿妮亚抿住嘴,才没有显得高兴得太过分。她转身,视线从他领口落到被自己抓着的手腕,忽然觉得在电视上隔着不知道多少层转播看他,和此刻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实在相差太远。她没有再追问比较的依据,只往前靠过去,抱住他,脸贴到毛衣上,闻见他外套里还没散尽的冬日凉意。
他低下头,手掌覆到她后背,站了片刻才提醒午餐在等。她嘴上答应,手臂却迟迟没有放开,过后仰脸望他,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稍微弯起的唇角上。
“我们的东道主还负责送人上楼吗?”
“如果你需要。”
“晚上也可以?”
他的笑在脸上顿住,耳廓随后才有了颜色。阿妮亚满意地看着,终于松手,却把他留在门边,等自己从包里找出发圈。楼下贝基正在叫他们,她应过,经过达米安时又回头,把手主动递进他掌里,像自己刚才问出的事完全可以先保留,直到入夜再来兑现。
最终餐食的布置摆在靠近落地窗的餐桌边,贝基原先视察了一下露台,看见外头被风吹得扑动的枝梢,便十分明智地修改计划。主厨让人拉开旁边那幅帘子,雪便占满整面窗,她的摄影需求得以满足,大家也免于为了布莱克贝尔式的美学冻掉午饭的热情。
午餐按他们抵达的时间做得简洁,却没有因此省去正餐的规格。前菜是炙烤过的扇贝配芹根与榛子,随后上了用白葡萄酒慢煨的布雷斯鸡,酱汁里只留有克制的黑松露香气,甜点还没送来,埃米尔已经同主厨聊起鸡皮处理的时间,语气认真得像在确认某项实验数据。
贝基听了半晌,终于转头对达米安说,“梅琳达阿姨这趟邀请太有预见性了,你看,这里正式营业以前,至少已经先得到了两份热心意见。”
“不是只有一个吗?”尤因问。
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车上研究接驳路线研究了十分钟。”
尤因并不否认,只说他以前来那段坡路时需要倒车,现在却能直接转出去,显然有人动过后场。达米安告诉他路线有过重新调整,随后便把话交给玛蒂娜,自己低头替阿妮亚换了杯更热的茶。
她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他留下的手套。衣服搭在他们中间的椅背上,达米安看见这个动作,先问她冷不冷,她摇头,把那只口袋翻给他看,表示自己只想确定刚才究竟拿错了谁的东西。他伸手过来,手指碰到她的,便没有立刻抽回。
桌面上,尤因仍在追问后院转弯的半径,桌下,阿妮亚把指尖慢慢挤进达米安掌里。他听人讲话时,眉眼依旧端正,只在她扣紧时眼睫垂了瞬,视线顺着那道被桌布遮去的距离往下落。她喜欢极了这个瞬间,便故意靠近,用膝盖碰了碰他。
“次子。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让我安静?”她压着声音问。
达米安转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睛离得太近,反倒使她原先准备好的笑变得不太从容。他看了她片刻,手心握得更紧,才缓慢地答:“我在想你下午还准备怎样发难,相比这个,你现在已经安静的过分了。”
她相当满意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下午的安排倒很规矩,先试雪靴,再去林边散步。这年的早雪来得充足,雪场仍只开放获准使用的季前训练区域,跨谷线路与大部分索道尚未运行,酒店已经为他们预约好第二天的教练和时段,正式能滑多少,仍以当日确认为准。尤因对照地图看了很久,终于放弃在第一天便征服整个三山谷的野心。
雪具师在器材室替阿妮亚调整右脚的压力点,她坐到长凳上,试着屈膝,片刻以后便指出内侧还压得太紧。达米安在另一端等自己的雪板,看她把脚重新伸出去,没有多嘴替专业人员诊断,只等她站起以后问舒服了没有。她点头,忽然伸腿,用靴尖碰他的鞋。
“庄园里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你记到现在?”
“我有必要提醒你,输掉以后不许拿雪况做理由。”
他唇边的笑渐渐深了,告诉她先把护目镜戴好,明天再来谈胜负。贝基经过,听完这段跨越国境仍未结束的争论,十分同情地告诉雪具师,他们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今后倘若酒店想接待伊甸校友,最好提前准备好调解方案。
散步时,阿妮亚终于成功把脚踩进小径外的厚雪。她只想看看树下那段积雪有多深,下一秒鞋尖便陷了进去,动作还没来得及变得狼狈,达米安已经站在清理过的石沿上,伸手给她。她本来想坚持自行解决,看见他眉尾那点等待的笑意,反倒愈发不服,故意借力跨过来,撞进他怀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站住,手臂立即圈住她,低头,额前的头发被风吹散。阿妮亚抬脸看他,忽然笑得比刚才更开心,连自己刚刚在雪里留下的坑也不值得计较了。贝基在前方喊他们拍照,她答应着,手还攥在他衣领上,不肯立刻放开。
五个人最终站到低石墙边,身后是针叶林,远处的山被冬日清楚的天色衬着。玛蒂娜请随行的人替他们拍了几张,尤因总在快门前说话,埃米尔看着他笑,贝基的围巾被风带起,阿妮亚则因为听见达米安低声提醒雪里还有自己的半只靴子印,转过脸,对他露出个带着嗔意的笑。
这张也被留下,贝基把照片发进群,自己先存了,随后给母亲传去。达米安也发给梅琳达,手机交回阿妮亚手里时,上面刚收到新的答复。梅琳达夸雪好看,问孩子们是否已经吃过热饭,末尾叮嘱达米安,照顾朋友的同时也记得自己休息。
阿妮亚读完,手指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住,忽然有些心软。她从前觉得他被安排得周全,去哪里都有人知道、有人提前准备,如今看见他总先问朋友缺什么,才知道东道主的身份有时会被他穿得比外套还合身,连想在壁炉边坐下,都得等别人提醒。
回去路上,她把手机还他,顺手将他空着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口袋。
“我要替梅琳达阿姨监督。”
“监督什么?”
“接下来次子要陪我坐着。然后什么都不做。”
他看向她,眉间那点习惯性的思考带出的皱眉终于缓下来。两个人的手在窄口袋里挤得不太舒服,他却没有取出来,反而朝她身边靠近,直到肩膀挨住,步子也放慢了。
傍晚,起居室里已经放好热饮。贝基与玛蒂娜核对第二天的预约,尤因和埃米尔在屏幕后头折腾游戏机,阿妮亚坐到沙发里,达米安被她拉在身旁,手机搁到矮桌另一头。几个人终于把设备接好,游戏里的引擎声划过炉火,他看了片刻,竟然也开始指出尤因哪里该转弯。
阿妮亚将腿蜷起来,肩膀靠过去,听见他因朋友的失误笑出声,心里那份高兴便有了更具体的着落。她小时候便爱在赢了他以后看这张脸,离开五年,回来以后仍然容易为同样的表情分心。
可如今坐在旁边,笑声落到耳边,她又觉得自己认识了些从前无从想象的东西,譬如看他快乐,竟然也能让自己快乐得不太想说话。
晚餐比午餐正式些,却没有拉成长得令人失去耐心的品鉴菜单。海螯虾配奥西特拉鱼子酱先上桌,之后是香槟汁大菱鲆,主菜是鹿鞍配杜松子野味汁,最后才以博福尔奶酪收尾。埃米尔吃到甜点时已经和主厨聊熟,顺势约了改天进厨房看他做。
饭后几个人仍懒得离桌,尤因翻了半天片单,终于找出小时候学校反映的那部电影。
贝基瞥见封面:“你居然还没死心。”
“我只是想证明它被你冤枉了很多年。”
“十二岁的你也这么说。”
“十二岁的我很有判断力。”
“十二岁的你拿着地图还能走反。”
阿妮亚笑出声,尤因立刻转头:“你别站她那边。”
“好的,好的,我只站电影。”
贝基端起杯子:“那今晚正好复习一下你们共同的错误,因为我永远是正确的。”
达米安则把阿妮亚快碰倒的杯子移开,随后也赞成看电影。玛蒂娜让人去准备,自己留在餐桌边确认明早需要提前供应早餐的人数,听见贝基说不必太早,便将原定的时间往后调了调,仿佛整个木屋的早晨,也可以随着他们今晚的兴致暂时推迟。
放映室的座椅覆着暗红色天鹅绒,银幕升起以后,旁边只留着暗暗照顾脚下的灯。阿妮亚坐到达米安身边,等电影开始,抬手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推起来。他看了眼,没有说话,将搭在椅背上的毯子取过,盖住她蜷起的腿,另一端自然留到自己膝上。
那艘熟悉的小船出现时,她竟然有些出神。很多年前她也坐在朋友们中间,和贝基分享最后半袋零食,为那张怎么看都过分方便的地图争得兴高采烈。
此刻银幕上的颜色依旧鲜艳,旁边那个人的肩膀却已经可以让自己整个人靠住。五年被夹在同段电影中间,开场相同,自己重新伸过手去,碰到的掌心却让胸口生出从前没有过的热。
达米安在暗处握住她,拇指沿着指背停了停。她便放心靠过去,偶尔偏头,能看清光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移动。
他没专心多久就发现她的视线,俯下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问,电影这么难看吗。
“因为以前看过了。”
“我也看过。”
“那你为什么还看?”
他顺着她目光望来,在黑暗里停了片刻,唇边终于有了笑,“你希望我看哪里吗?”
她觉得自己被问住的那几秒相当不公平,干脆用额角碰他的肩,重新面对银幕。达米安没有再追,手臂却绕过来,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电影还没演完,她便困起来,朋友的低声交谈、远处冒险的配乐和他身上的温度混在同处,使人几乎忘记今晚还得回自己的房间。
散场以后,尤因仍在坚持最后那艘船绝不可能按照电影里的角度撞过去。
“它甚至不该撑到那里。”他说。
贝基头也没回:“你小时候就说过。”
“因为物理规律这几年没有发生变化。”
“令人遗憾,你也没有。”
埃米尔认真想了想:“其实地图的问题更大。”
尤因立刻回头:“终于有人愿意讨论重点了。”
阿妮亚落在最后,听着他们又把童年的争论原封不动地捡起来。走到达米安那层楼梯口时,她的步子才不自觉慢下来。
他站住,替她把快垂到地上的毯子提起。她仰着脸看他,睡意已经散了一半,偏偏又不好在走廊里直接承认,自己从电影后半段开始,便对独自回房这件事产生某种无可理喻的厌烦。
“早点睡。”他低声说,“明早要上山。”
“你呢?”
“我也早睡。”
她看他几秒,点头,道晚安,抱着那条毯子继续往上。顶层的卧室早已收拾妥当,窗帘留出山谷零星的灯,床头是新换的水,枕头的高度甚至比她自己公寓里那只更合适。阿妮亚洗完澡,躺下去,才发现所有条件都如此无可挑剔,恰恰使自己想念某个人的理由显得格外不讲道理。
她把枕头抱到胸前,翻过身,脑海里仍是放映室里他低下头时的眼睛,还有他缱绻的话语。她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伸手以后就能被握住的笃定,喜欢到分开才不过十几分钟,就已经对这栋足够让人住得舒服的木屋生出意见。
墙上的钟走过几格,她终于坐起,将睡袍裹好,脚落进拖鞋。房间外很安静,楼下的炉火已经减小,玛蒂娜为夜里回房的人留着楼梯灯。阿妮亚抱起自己的枕头,绕过转角,走到达米安房门外,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几乎将来意交代得毫无余地的东西。
她原本可以先发消息,或者找个还算体面的借口,问他有没有睡。手伸到门铃旁,忽然又想起下午那句话:东道主是否负责晚上送人上楼。他当时没有回答,耳朵却红得很诚实。
阿妮亚·福杰看着门缝里留出的灯,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和笑意混在一起,最后索性抬起手,按了下去。
Notes:
我很喜欢雪山小屋的意象,不过在写雪时,我却没有想把雪写得寂静。《情书》电影里的弦乐有种很奇妙的雀跃,如同积雪将整个世界覆成白色,于是年轻人的心事反而因此变得格外显眼,“Rumors”则像阿妮亚坦然谈起未来的孩子,达米安却完全炸开,然后两个人的名字被写在同一页,房间隔着楼梯,至于电影散场以后她又抱着枕头走下去,没有哪件事真正称得上秘密,只是当事人还很认真地维持着一点体面——于是朋友的调侃、彼此心照不宣的目光,都成了雪地里十分甜蜜的流言。
雪把山谷变得辽阔而安静,那点心照不宣则像藏不住的笑声,也像少年时代那些以为无人知晓、其实早已留下痕迹的喜欢。我想,等很多年以后他们再回头看这段经历,记住的或许不会是某句郑重的告白,而是某个不用担心他者的假期里,他们曾经这样一起走进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