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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Chinese
Stats:
Published:
2026-11-02
Updated:
2026-11-19
Words:
48,573
Chapters:
4/?
Kudos:
3
Hits:
37

【次瓜】Flipped

Chapter 4: 潜流

Summary:

注:本章为24章

Notes:

我的天呀我觉得这章真是太柔软了…目前为止唯一的中文配乐,献给faye

Chapter Text

潜流

我爱你
王菲


这一些热的烈的情

和苍白的浮冰

多无影

阿妮亚·福杰原本是被自己的头发弄醒的。她睡前还只是把脸贴在达米安胸口,等到睁开眼睛,她已然占了别人半个枕头,脑后几缕长发被他肩膀压着,往后一挣,头皮便跟着生疼。

他在睡梦里居然也记得给她让地方,翻过身,手还在被子底下替她摸索,摸到腰才肯阖着眼睛继续睡,整套动作熟练得令人气馁。阿妮亚原打算用背对着他的方式向他表达自己依然有意见,如今看来,过去这几个钟头她大约背着清醒的自己干了不少有损威严的事。

窗前依稀透着雪地晨起的蓝色,木屋深处隐约传来人走动的声音。达米安的闹钟在床头振起来,他伸手去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温香软玉。

她闭着眼没动,感觉到他把因自己胡乱睡姿而缠在睡衣纽扣上的头发逐根解开,随后唇边掠过一点暖意,他又在她鬓角吻了吻才走。她想,这个混蛋对于决定什么时候可以亲她,什么时候应该上床睡觉,甚至什么时候值得让一个快气消了的女孩心软,都有着绝佳的判断力。

偏偏昨夜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他却忽然失去了听懂人话的本事。

他可以不愿意,阿妮亚想,这有什么难懂的?倘若他说“我还没准备好”,哪怕他的理由是明早还要起来给她烤那份该死的面包,她大约都会像平常那样缠着他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等两个人一道睡着。

可他说的是“你今天很高兴”——她伸手去摸杯子,发现旁边放着她昨晚找了半天的发圈,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拾起来的。两个混蛋次子偏偏用的是同一张脸,她连单独挑出一个来生气都很难办到。

等她洗漱完下楼,贝基正抱着咖啡杯,隔着小餐厅敞开的门观察达米安·德斯蒙德做早餐。他在羊绒衫外系了条围裙,袖口挽到前臂,正用餐刀把烤过的面包从中间斜着切开,花生酱在刀刃上留了道油润的痕迹。

埃米尔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吃掉了所有修下来的焦边,看上去极愿意承揽此类废料处理工作。尤因倒先看见阿妮亚,正预备说句什么,目光从她脸上转到达米安那边,又改了口,“还热着。你再不来,埃米尔就要吃到有用的部分了——”

她坐到贝基身旁,跟大家说了早安。达米安把白瓷盘放在她跟前,香蕉为了被切得厚薄均匀想来已经做了极大努力,而最上面歪倒的那片则显然经过相当有限的职业培训。

阿妮亚倒是很喜欢这样,尤其喜欢他笨拙地站在旁边等她尝的样子,等花生的香气和热面包一块儿送进嘴里,她想起昨天赢下比赛时,自己第一个念头就是太好了,明早睁开眼就可以吃到次子亲手做的东西。

真倒霉,这个念头经过漫长而又极不愉快的一夜,居然还管用。

“谢谢你,达米安。很好吃。”她说,垂着眼睛又咬了口。

这话没有半个字违心,餐桌上的空气还是变了。贝基把刚送到嘴边的杯子原样落回碟里,埃米尔望了望她,又去看盘子——他大概以为自己错过了某样相当关键的配料。倒是尤因领会得快,他伸出很有勇气的手,及早将桌面那瓶糖浆从达米安倾斜的手肘底下救了回来。

“还有,要添吗?”

她摇了摇头,达米安便在她斜对面坐下。侍者替尤因添茶,问到他,他竟将八分满的杯子递了过去。贝基及时低头研究起桌布的经纬,给两位朋友保全了基本颜面。

门厅里传来玛蒂娜的声音,昨天约好的装帧师傅打电话来,说上午接他们过去也方便。贝基本要替昨天在雪道上拍的合照选相框,听见便应下来。大家擦手起身,阿妮亚回过头,看见还剩在烤架旁边的几片面包,忽然发觉他今早究竟起得有多早。

烤焦的那一面被逐片朝下摞整齐,最底下的看起来颇有悲情,到了最上面才有了可以吃的颜色。他把做得最好的一份给了她,并且理所应当地记得涂上最多的花生酱。

她趁他解围裙的时候走回来,把最后剩的半片举到他嘴边。他正低着头,似乎预备受审,猝不及防吃了口自己做的面包,神情比方才更显茫然。

“真的好吃。”她用只有他们听得清的声音说,“接受你做的早饭和继续对你有意见,这两件事我可以同时做到。”

他慢慢咽下去,嘴边总算有了些弧度。她替他抹掉黏在唇角的花生酱,走到楼梯上才想起自己干了什么。这实在有点不公平,怎么连生他气的时候,她还会觉得那半片面包值得他亲口尝尝呢?

贝基倚在她卧室的窗边等她选外套,把围巾递来,终于深思熟虑地开口道,“小阿妮亚,我现在需要知道我该替你骂他,还是只需要把你送到他能挨骂的地方,只要你开口——”

她比划了一个在脖子上划过的动作。

阿妮亚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到朋友的手指,握了握。“他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还是免了吧。”

她想了想,问贝基,“我平时看起来是个很无忧无虑的人吗?就是别人看了,会觉得没什么事能让我认真想好几天,每天都生活的相当幸福快乐…?”

贝基原先还倚着窗,听完坐直了些,“你在西国给我打电话说准备回柏林特那回,足足笑了十分钟。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爸爸连调令都拿到手了,你还忍着等到全定下来才告诉我。”

“我认识的那个阿妮亚,高兴起来常常是因为心里已经惦记了很久。”她把一端围巾抛过阿妮亚肩头,端详了会儿自己系的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无忧无虑,但如果有人把你的开朗理解成没有头脑,这个人一定是个傻子。谁要是两样只能看明白一样,我只能建议他从头学起。”

阿妮亚笑起来,她忽然想起那通跨国电话里贝基打翻的杯子,两个人相隔那么远,光听声响便一起大叫起来。当时达米安在做什么,她居然能全无概念。

她想,他们都错过了对方许多这样的下午。

“不是觉得我没有头脑的问题…是他觉得我可能并没有准备好。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她把贝基的围巾尾端也抚平,“好啦,你可以把刀放下了。”

“哼,我只用了早餐刀,并且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贝基替她开门,下楼时谁的闲话也没说,只挽了阿妮亚的手带她走在最前面。

装帧师傅的店门窄到他们不得不依次进去,后面倒有间朝南的工作室,师傅把五个人昨天拍的照片编了号,铅笔数字写在样片背后。

阿妮亚翻过零零七号,看见自己刚压低了腰背,膝侧的雪被板刃扬起来,达米安在坡下朝她张开了手——镜头记录下的这种安稳恰恰错过了随后的轶事,她借着他胳膊站稳,然后,扬起的雪甚至有些跑进了他领口,于是被达米安好一顿奚落。

“我想要七号。”身边有人同店主说。阿妮亚抬眼看达米安,师傅则问他要不要裁掉左边,因为有一根雪杖自边缘探进来,若是裁窄了,画面会好看些。

达米安·德斯蒙德将照片递给她,“你想怎么留?”

“别裁,这是贝基的。你看这里,这是她昨天的手套。”她把纸稍稍偏过来,以便他们都能看清雪杖末端那点酒红色,“当然要保留下来,我觉得五年后我大概还能认出来,你呢?”

他看着她的侧脸,答,“现在认得了。”

他们把画心往远处让了一点,留下贝基的手套,随后写下了寄送地址。达米安将自己的公寓门牌写在纸上,也给她留了一栏。两个人住得那么近,却有各自签收的照片,阿妮亚喜欢这份略显多余的郑重,认真的把名字签得相当漂亮。

另一边,贝基·布莱克贝尔女王终于找到了和她意见相左的对手。尤因·埃格伯格执意要替自己那份合照配镀金的大宽框,理由是家里刚撤掉一幅令他母亲长年心情欠佳的肖像,腾出了绝好的位置。

师傅带他们去楼上翻老样,埃米尔走到装着小木雕的浅盘跟前,又被尤因从楼梯拐角叫走。

“…你真的需要我来分辨金色?”他疑惑的不是一点半点,几乎怀疑兄弟不幸患上了视力障碍。

尤因朝楼下望了望,低声说了句什么,埃米尔便福至心灵,十分诚恳地跟了上去。店里留给他们的这几分钟颇费朋友的心思,阿妮亚甚至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怎么也得吵出点像样的成果。

达米安在她身边站着,没有碰她。

“阿妮亚。昨天你赢了,伸手来拉我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忽然问。

她皱起鼻子,回忆了好一会,才记起他当时说的是想怎么庆祝都行。他望着桌上他们两个人的照片,极其认真地说,“昨晚上你告诉我想跟我再亲近一点,我差点把你当成还在回答我这句话,是我的错。”

阿妮亚抬起头,他的脸向着窗户,眼睛颜色被外面的雪映得淡了些,那点脸红与不好意思倒比颜色鲜明得多。

达米安·德斯蒙德,这个家伙,曾经伊甸闻名遐迩的混蛋,现在居然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认错——到这时候她才发现他想了多长时间,或许从昨晚抱她入睡就开始想,一直想到快天亮,想到烤坏了那么多面包,可惜还是漏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哪怕我就是昨晚才想要亲近你,”她慢慢抿了抿唇,“想了很久和刚刚才想到,你会给我两种回答吗?”

他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别在这上头替我找理由了。”她摸到桌沿附着的一小段干胶,拿指甲将它拨了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愿意,我已经长大了,达米安。我有过喜欢的人,也有过鼓足勇气说出口,等来一句叫人难堪的回答的时候,你大可以信任我,我没那么容易被你碰坏。”

她说到末尾竟有些笑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被你这样看待,我也会难过呀。”

楼上响起厚木框落在地上的声音,达米安的陈情被迫打断,原本介于愧疚与悲戚之间的表情又添了几分无奈,阿妮亚却突然女性直觉大发作,从中觉出了他某些极力掩饰,却不小心探出头的——嫉妒。他们抬头看了看,片刻后听见尤因·埃格伯格相当不镇定地道歉,并说自己会立刻刷卡买下来,便又都望回彼此。

达米安低下头,铅笔在他空着的手里,笔尖朝着自己,橡皮端指向她。她顺手拿了过来,心里还在回味他那个表情,觉得颇为美味。

她想起她曾和他提起前任的样子,那时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已经心无旁骛地完全接受了一样,尽管那只是她说出来想逗他玩的,他表现成这样也完全没有问题,却让她当时生出些很没道理的不满。现在探察到他内在隐藏的情绪,她才像终于满意一般,努力压住了唇角的笑意。

“次子,我想知道你那时候在担心什么。你昨天说没想清楚,那就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好了。而且我今天也想有一会可以不用想这件事。”

他很快地答应了。直到她把铅笔放下,达米安才道,“我一直在想,假如昨天晚上你真的是头一回动这个念头,我大概会羡慕你。”

她原本已准备上楼,疑惑地回过头,他依旧站在到处铺着金色画框和相纸的长桌旁边,“毕竟我头一回动这个念头的时候,某人连我长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

阿妮亚·福杰一时没能接上话。他没有趁着她心软过来吻她,只问她要不要上去看看尤因把哪位倒霉祖先的遗物摔坏了。她应了声好,走上木楼梯时心跳还有些快。

从前,他也同她说过想念,那时那个词听起来过于体面,仿佛远道而来祝贺她生日的那些花与高定珠宝。听见这话,她这才头一次依稀想见,自己在波恩度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时,这世上还有个人,已因她惦念起一桩不知何时才能说出口的心事。


临出店门时,店主已将小木狐狸包好。那是阿妮亚在达米安结账以前挑的,左耳有处木头的天然缺口,鼻子倒昂得十分漂亮。

凭这小东西居然就能痛快买下一个德斯蒙德的坏脾气,她觉得价钱公道。

下午大家各自散去休息,阿妮亚回房整理手袋,拉开自己的洗漱包,指尖碰到夹层里尚未开封的润滑剂。她出发前亲自买了它,外盒已经拆掉,免得那只银灰色的旅行小包鼓得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如今她低头辨认包装上细小的字,倒想起在结账柜台前手心冒汗的情形。跟她隔着条收银带的女士问她需不需要纸袋,语气与刚才问上个人要不要把牙膏一道包好完全相同。倒是她自己,付完钱昂首挺胸走出店门,险些和外面停着的自行车撞上。

带过来也许用不上,可若等到真的想要,伸手就能拿到总是好的。昨晚达米安开口时,连她先前做的这点准备都变得可笑。可她确实想知道和他亲近是什么滋味,买的时候没去问达米安,他自然也用不着替她决定归宿。阿妮亚把软管搁回夹层,让拉链敞着。

傍晚达米安来还她落在车上的围巾,毛衣已经换成了白衬衫,右边袖口还敞着没扣,他将她的围巾放在床尾,说埃米尔刚刚在楼下摆好了相机,想留一张明年回来可以原样照拍的合影。

阿妮亚坐在床边穿鞋,抬起脸问他,“你在店里说的话,回来以后后悔过吗?”

“哪句?”他问。

哦,阿妮亚想,这人可真讲究,她究竟想问什么,他有大把耐心让她自己说清楚。

“你想我的那句。说出来有这么难吗?”

达米安低着眼睛理袖口,单手怎么也扣不上那枚扣子。阿妮亚看了一会,终于留情,把袖口接过来。

“…我有点后悔。”他说。她的手停住了,“当时应该看着你的脸说的。我躲开了。”

袖口被暖气烘得温润,滚在她指腹里。若他换了副神情说什么从不懊悔,她大约会笑,当作又听了句好话,唯独这个不大像样的答案,令她恨不得当即把自己在楼梯上偷偷盼他看过来的那点念头也告诉他。

“现在可以看。”她把袖口折平,眼睛正对上他的,“晚餐以后也可以。”

楼下埃米尔正惊天动地叫他们,大呼再晚太阳就落下去了。她应了声,提起那只藏着木狐狸的外套,经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看见达米安偷偷摸了摸扣好的袖口。

合照拍了好些张,尤因搬来脚凳,负责把相机搁在上面,贝基给他们纠正站姿,等到好容易都调整到能看,埃米尔飞快跑过来时又踩中达米安的鞋,五个人险些一起倒进壁炉前的地毯。

当晚最值得留存的照片由此诞生。大家挤在屏幕前笑得不可开交,玛蒂娜只得第三次来提醒,奶酪已经烤好,待会儿凉在碟子里可没这么好吃。阿妮亚被达米安从地毯上拉起来,他的手留在她腰后,陪她走过半个客厅才松开。

土豆带着皮,切开往上面淋烤化了的奶酪,趁热拌点胡椒,香气从装腌品的碟子旁边直往鼻子里钻。贝基把头发挽得高高的,免得一点头便沾上自己的晚餐,又叫埃米尔把相机里的照片传来。

阿妮亚一时兴起,也点开了刚收到的照片。屋外雪还没化尽,当时他们歪倒的背后留着半面深蓝色山景,人物都略带晃动,这点意外又比一排对着镜头的笑脸来得更好。

她想到店里零零七号样片里的自己,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明年还来,只能重新拍其中一张,你挑哪张?”

“我挺想补拍一张新的。”她挑眉,达米安红着耳朵,把一碟烤得边缘起泡的奶酪递到她手边,“你今天早上端着盘子回来给我吃的那口,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样子——”

“你吃面包的时候都在想这个?”

“你好不容易主动到我面前,我倒因为一口面包发了一会呆,反应过来刚想抱你,你就走了。”他看着她,“…早上还很生我的气吧?”

她点了点头,心里渐渐发酸。原来当时他低着头是这个缘故。她想着,他倒挺贪心的,吃了面包还想抱自己,也不知怎么,竟很喜欢这个猜想。

其他人听见两人说到早晨,有志一同地各自找了点事忙。埃米尔起身关掉唱片机,尤因看了他一眼,他又原样把音乐放了起来;贝基拖着他们俩到餐厅另一侧去切那只还没上桌的梨塔,交给尤因的餐刀十分坚决地朝着梨,省去了他声称自己没有这方面天赋试图偷懒的可能。

一切发生得这样周到又生硬,阿妮亚忍了又忍,仍然笑出了声。达米安倒没回头,拿起水杯又放下,“我早上到现在都在想怎么跟你开口。你要是难过,我平常总能想尽所有办法,但今天连这个都…格外胆小。我怕我刚说完对不起,你又得先来哄我。”

“是有这个毛病。”她承认,伸手把他袖口沾上的一丝奶酪揭掉,“尤其你看着我的时候。次子,你知道你这样看人,别人会误以为自己欠了你很多钱吗?”

他看她半晌,终于笑了,眉尾往下一垂,脸上那点故作从容的神气也没了。

“…我会很担心。你平时擦破点皮都恨不得惊天动地,现在居然——”隔壁餐桌上的嬉闹声并没有小下去,他还是红了脸,“我还是觉得这太早了,也不应该…也怕你有朝一日后悔,或者觉得自己当时要求得太早。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即使我仍然觉得我们应该有充分划定的界限,但这个担心是我的,我拿它来说你没想好,这很不公平。”

有那么一会她眼前模糊,依稀看见他伸手过来,在她面前停了停。她努力眨掉了眼里那点水汽,平心而论,简简单单一句怕她疼,比他昨天那通颇有教养的婉拒听起来更加叫人脸红,也让她想和他说些更加心软的话。

“你真的以为我昨天难过成那样,还有闲心来安慰你?”见他嘴角动了动,她接着道,“我那时候很难过。你知道我抱着你睡着以前在想什么吗?我都想写封措辞得体的自荐信了。起码有个地方可以填我来应聘的是哪一项,遭到拒绝也不至于怀疑自己的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平时从来都自我意识过剩,觉得自己调情的时候魅力无限,风情万种,”她弯着眼睛游刃有余地和他开玩笑,“恭喜,你成为了第一个让我怀疑人生的男人。”

他愣在那里,随即向她靠近,气息擦过她耳际,“我根本就挑不出毛病。”

达米安低声说,“我早上走之前,本来只是想亲一下你的脸。后来你还睡着,我舍不得走,要是没有那顿早饭,我想我会躺回去,抱着你一直等到你醒。阿妮亚,有你在我身边,你真以为我昨晚能睡多久?”

阿妮亚把杯口抵在唇边,好让那点忍也忍不住的坏笑有处安放,“相当可惜,我那时候醒着。”

她把杯子搁下,望着那张从错愕慢慢变红的脸,心底最后一点委屈竟也熨帖了,“下次你可以躺回来。就算我生你的气,还是很想在你怀里多睡几分钟的,今天少睡的那点,记得哪天还给我。”

后来他究竟怎样越过座位之间那点距离,她没大看清,只记得他用额角碰了碰她的,两人都在笑,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手伸到桌下握住他的手。掌心暖得叫她舒服,她和他十指交错,又把他的手举起来,让他的指节在唇边停了停。达米安的嘴唇微微分开,脸红得连自己刚要讲的话都忘了。

真奇怪,从前只是看他脸红她也会很开心,今天却格外想知道,假如再亲得久些,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那个带到山上来的念头,今天终于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属于她了。


散

落

那些忽而现

又有时隐而不见的飞

散

落

那些抓也抓不住的

才是真的

当布莱克贝尔小姐施施然地端着切成六份的梨塔回来时,阿妮亚·福杰已经把盘里最好的那块奶酪脆边给了身边的人。多切出来的那份梨塔由埃米尔承包,他对今晚这番周折颇为满意。

壁炉里添过新柴,晚餐接近尾声,阿妮亚才摸出她在村里买的小纸包,放进达米安手里。他拆开棉线,掌中露出那只缺了半边耳尖的狐狸。

“你也觉得他看起来脾气相当糟糕吧?”她问。

达米安将狐狸转了个方向,借着桌上的烛火看过它刻得神气十足的鼻尖,“我觉得他等到你回来,大概会挺高兴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便决定原谅他今早比她先起床;把礼物送给这个人总有这点好处,他接到手里,就能让你觉得当初想送的那份心意原来还远远不够。

餐毕,贝基准备去处理些正事,其他两个朋友则准备一同到地下室打台球。阿妮亚先折回顶层稍稍收拾自己,换了睡袍,洗漱包里那只软管也跟着被她揣了下来。

她在楼梯上还有些踌躇,想着要不要先找点借口,去问问他想不想去看电影,及至在半掩的门后看见达米安只穿着浴袍,半干的头发垂在额角,凑在书桌前替小狐狸找地方,又觉得何必把事情弄复杂。

她花了整天才等到能和他在一处的这会儿,谁想看电影就让谁去看吧。

“它待在那里做什么?”她敲了敲门,指向对着书脊的小狐狸。

达米安转身,手还扶着它的脑袋,“这样你一开门就看得见了。”

她亲自将门推过去试了试,果然第一眼就看见那只鼻尖高高的木头动物。他对她随手买的小东西这样认真,她忽然又有些紧张,把衣袋里的软管握了一下才进去。

“你今天晚上想做什么?”她问。他坐在床沿,把手里捡来垫平木雕的名片放在床头。

“…我想你留在这里。”他说,竟然直截了当,眼睛也没移开。她胸口那份晚餐桌上才转为温柔的酸涩又回来了,便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用脚后跟慢慢把拖鞋踢掉。

“好,接下来轮到次子问我了。”

达米安看着她把枕头从床头拖过来垫在腰后,她那只枕头先前从顶楼一路抱下来,已经心安理得地在此安了家。她拆开发圈,发丝沿肩头垂下来,脸上漫起跟刚才桌边截然不同的羞意,倒仍然耐心地等他开口。

“你想做什么,阿妮亚?”他问。

“我想要你的手。”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出口时很平静,快到句末才有些发紧,“从前你抱我,手一滑到睡衣底下,你总是自己先拿走。我想知道我们接着做下去,会有什么感觉,而且我很喜欢你的手。”

她的手一直放在衣袋里,这会儿才拿出来,把自己从楼上揣下来的东西放到两人中间。那么小的东西,居然叫身旁的男人猛地往后跌坐半尺。阿妮亚至此才由衷感到,自己在收银台外紧张得差点撞倒自行车,已经相当有出息。

他只看了片刻,脸上那点红便从耳尖直落到颈侧,状似熟透,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你带过来的?”

她点头。他低头,终于伸手拿起那支软管,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完好的封口,“如果我愿意,你想试到哪里?”

“我不知道。至少我想让你的手进来,如果顺利,今天你就可以操——”

他绝望地捂住她的嘴,似乎要用这点挣扎来解决自己的羞怯,而阿妮亚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买东西时还有旁人,她会不自在相当理所当然,可对待自己要坦诚相待的爱人,她不明白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欲望,性,这些明摆着是人类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她理所应当地对待这些也应当像对待正常事务一样,可惜达米安·德斯蒙德并不这样认为。

“…阿妮亚。”他急切又涨红着脸开口,又觉得自己的话语过于生硬,缺少一个好去处,便努力放柔语气,“…现在还不可以。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要这样,也得之后认真考虑清楚再说。我没有说你临时起意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值得考虑得更久一些,也考虑我更久一些——”

他侧过脸,她恰好也抬头,近处的眉骨和眼睛透着一种叫她几乎又要丧失自制的诚恳。“还有,你也不用为我做什么。你如果想碰我,是别的一件事,必须要你自己喜欢,而不是因为你担心我。我有我的顾虑,所以我们必须有一个界限,一个明确的规则,好吗?”

“好吧,这是第一条。”阿妮亚用手指在他摊开的掌心写了个数字,十足满意他用了“我”做主语。

“第二条,我们都可以喊停。可是达米安,能不能先说好,如果我说疼,你也别坐起来第一个先把我的拖鞋找到,以为这晚余下的时间我只想回房睡觉。我如果想回去,会自己穿鞋走的,你不用急着…嗯,把我推回去。我也有我的选择。”

他低头看着她写过数字的地方,耳尖一直红着,吻了吻她的发顶,喃喃道,“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阿妮亚。我知道你之前那些行为都很越界,因为你喜欢哪样,但我绝对不会把那些当成默许。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选择了我。即使现在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停下来。”

“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今天你觉得什么好,能不能说给我听?”他闷闷地说,“有时候你随心所欲到我根本猜不出来。你越喜欢,人越往我怀里钻,但有时候你难过了也是这样,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她怔了片刻,随即将脸埋进他肩头,笑得枕头从腰后滑下去,差点弄倒床头的水杯。他腾出手把杯子移远,另一只胳膊还被她压着。

“这时候是什么意思?”他无奈地问。

“这时候是阿妮亚很喜欢你。但我也有条件,次子觉得高兴也得说,别让我一个人像在餐厅试菜。”她抬起脸,唇角仍弯着,“还有,今天说好吃,明天也可以选别的。这就算我们约法三章,你愿意吗?”

他答应下来。她把那只枕头捞起来,自己往他怀里坐了些,抬头只看那双离得不能再近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带着笑,眼睫落下时碰过她颧骨,那片皮肤上有很久都没散去的痒意。

她这天头一回遂了心愿去亲他,想停时停下来瞧瞧他的脸,想再亲便攀回他的肩上,直到达米安也被亲得有些坐不住,将她从床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尚可装出若无其事的距离,至此才算由两个人一起走完。


那些忽而亮

转而模糊

隐隐约约飘落

当达米安·德斯蒙德把手放在怀中人腰间时,他仍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止不住地狂跳。平日里触碰惯了的躯体在此刻反而令他愈发措手不及,他垂头望见她盈满一汪清泉的眼眸,心中萌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仍是疑问。

他想,她怎么敢呢?阿妮亚·福杰,你真的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怎么敢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想把自己交给我?你从未考虑过所托非良人的情况吗?

大脑仿佛锈迹斑斑的齿轮一般无法运转,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第一个反应竟然还是道歉,这实在荒谬。于是他便见到阿妮亚·福杰不满地鼓圆脸颊,用她那双柔滑细腻的手触碰上他的胸膛,然后一路高歌猛进,指尖由肌肉的隆起滑下,覆上他从未敢想过她所能触碰的地方。

她说了什么?他几乎无法辨认,意识里翻转奔腾的各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胡乱出现,最后又无迹可循,融化在她的温柔所构建出的摇篮里。

男人遇上女人,正如同火星遇上金星,阿瑞斯遇上阿芙洛狄忒,至于男女的结合,一切都是如此寻常却又不同。他漫无目的地想,男人的身体由骨骼与肌肉共同结合而成,不论是原始社会的竞争性生存,或是现代社会的差异分工,世界都要求着男人们成为最趁手的矛与最坚固的盾,这本该是符合自然选择的进化学规律,然而在床笫之间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相较女人,男人显然更受欲望驱动与控制。若是做出详细严谨的数据调查,男性所拥有的欲望冲动基本大于女性,这也是为什么造物主在男人的基因密码里塞入了这些无法控制的东西。十八岁的达米安·德斯蒙德来不及为自己这番高论找到任何可靠的出处,倒是隐约记得,刚刚把他吻得跌坐在床上的正是个姑娘,这不免令他的整套论据显得相当可疑。

那更像是什么呢?他想,他几乎对自己的掌控能力引以为傲,他坚信规律的自制能够催生更为可控的人生,这是一切的根源。若一个人声称要统治世界,首要条件便是先统治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和低等动物没有任何区别,这一向是他人生中的信条。

然而,他人生里所有曾坚定地奉为圭臬的东西,都在阿妮亚·福杰降临到他的世界时被无情地打砸成了废墟,如同她初见时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拳一样,威力几乎比肩氢弹,留下的后世影响则更加严重。

达米安·德斯蒙德可以面对其他所有人控制住自己,他一向认为自己完全保有这种冷静的自制力,除了在她的面前,他的一切将不受控制,这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爱意,然后是连带的保护欲,再到绝望的占有欲,最后还有他最不愿意却不得不承认的,性欲。

他绝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于是拼命否定,拼命欺骗自己,并且尽全力控制本不该发生的一切。她是意外,是闯进他世界的混乱,他的人生本该规整而符合规则,符合他所需的一切逻辑性与标准,然而阿妮亚·福杰毫不犹豫地用自身的存在撕碎了这些——他明白,当她第一次闯进他某个并不光彩的梦里,做了一个更加不光彩的女主角之后,他的自控力就连带着德斯蒙德次子这个名号的人生一并滑入了深渊,再也不见踪影。

那几乎令他感到可耻,作为一个绅士,他必须尊重女士,更何况那个女孩是他的梦中情人,他这辈子最无法忘怀且最为珍贵的存在,可他竟然对着她做了那样的梦,那绝对是对他心中那尊神像的亵渎,至于日后更加不光彩的行为更是无法令他接受,然而,令人最为绝望的是,他是一个男人。

这几乎构成了他这辈子不光彩的全部基石。由于他是个男人,所以他控制不住欲望自下腹的涌起,并且出于健康方面的考虑,他不能每次都对此袖手旁观。更何况他对着她的欲望本就没有尽头,这几乎令他更为羞愧难当,以至于陷入了这样一种困境。

他爱她的一切,他发现这算得上是一项绝望的事务。阿妮亚·福杰有一双绿色的眼眸,如同林间的小动物一般灵动,每次她用那种极度信任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总不愿意承认,在浓厚的爱意与保护欲之外,自己也可耻地对她升起了一种性幻想。

达米安曾满怀负罪感地注视过她柔软而粉嫩的嘴唇,如同半只蜜桃一般盈满汁水,干渴时会迅速地用唇舌一抿,或是用桃红色的舌尖润湿那片丰泽。当她无聊的时候甚至会用细白的贝齿轻轻咬上唇瓣,然后他的思考便会如同脱缰野马一般跳跃开来,彻底化作一团糨糊。

若是可以吻上那片唇瓣——他努力地打断着自己的思考,然而却无济于事。他早就在幻想之中假装体会到了她唇舌的触感,她会是呼吸清浅而不设防的,吸吮她细嫩舌尖的时候一定会比蜜糖更加甜蜜,如果用那张漂亮的唇瓣含住他的——不,别再想了。如果那个女孩有读心术,自己一定已经被实行人道主义的永久性处置,如此一来,自诩绅士的他几乎开始痛恨起自己,却无济于事。

他是一个活在幻想里的人,本该这样。分离的那五年里,他也是一直靠着她和与她相关的那些事物才支撑到现在的,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幸得到她的垂怜,本该如此。

直到他的一切幻想成为现实,于是达米安发现,即使是他平日里引以为傲、所仰仗的力量的绝对优势,也在面前这个少女前尽数失去。达米安·德斯蒙德知道,他永远无法拒绝她,不论是什么时候。

“可是你刚才答应过要告诉我的。”她耐心地又说了遍。至此他总算听懂,原来她一直在问,她将手放在这里,他是不是也喜欢。他在心里把人类沿进化树追溯回了海洋,留给活生生的梦中情人的居然是一片寂静。

达米安·德斯蒙德此刻简直可以把自己埋在山里。

“喜欢。”他低喘着答,覆住她停在浴袍外面的手,“喜欢得要命。你先让我缓一会。”

她停了,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点笑刚有了得意的意思,转眼便又软下去,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两人交握的手,才看见自己的指尖发着颤。

他在球场上最糟的一次失利都没抖成这样。她看见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会像她逮到自己偷看她嘴唇时那样难堪,奇怪的是,她的拇指伸过来抚了抚他,他竟然只觉得庆幸,原来不必把手握成拳头,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再露给她看。

“那给你点时间。我去洗澡,等我出来,你可以继续跟我算算你到底欠我多少句‘喜欢’。”她从他身上下来,把那支软管留在床边,自己提着睡袍往浴室走。

门在她身后虚掩,他听见放水的声音,转头看向书桌,那只木狐狸还站在方才的位置。

他脑子里有很长时间都只剩下她花了整个白天买给他一个带缺口的小东西,而自己爱得有些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又无甚用处的事实。总有许多她选择去做的事,他连猜也猜不中,往往只有在事情发生后很久,意义才追上来。他太擅长认出旧照片里站着的人,却从来无法知道照片拍完以后她要把手伸向哪里。今天她把手伸向了他。

水停了有一会,浴室里传来他的名字。她正在浴缸边擦干肩上的水,头发仍挽着,要他把门背后那件睡袍递过去。他去取衣服,她恰好从镜子里看见他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又将目光垂下去。那目光她在托斯卡纳就见过,昨天晚上也见过。她把袍子穿好,终于问:“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是不是又在想,不该答应我?”

阿妮亚·福杰从浴室里相当从容地对达米安进行了简短发号施令,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从而也失去了任何为人打岔的余地,偏偏达米安·德斯蒙德此刻的大脑还在宕机之中。他只觉得,今晚与阿妮亚和好以后,他的脸就从未恢复过原先的颜色,几乎使他怀疑自己高烧不退。

“你知道我们已经就这点谈过好几次了。”她相当严肃地抱着胸口再次申明,“达米安,如果你还是那个样子,我以后都不会再理你了。”

“不。”他下意识地反驳道,眼神飘忽,随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不由叹了一口气,“正因我知道这重要,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你在这个时候就决定…把自己交给我。”

“次子,如果你再和我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按进浴缸里,我说到做到。”

阿妮亚·福杰此时正对着镜子将脑后束成发髻的头发散开,她相当熟稔,如果忽略掉她脸上并不高兴的神情以外,整个人基本称得上是光彩照人。她的脸上还沾着些刚刚沐浴带下来的水珠,皮肤白皙透亮,肩颈纤美,就连雾气缭绕的浴室也给她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坦白来说,现在的一切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但具体情形却在意料之外。比如,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阿妮亚就要求和他更进一步,当然他的脑神经也完全无法承受,这才是为什么刚才他像个番茄一样毫无脸面可言的原因。

“我想我已经申明过很多遍,我们目前的约法三章里也有这方面的内容。”她转过身面对他,白葱一般的指尖攥住他的浴袍,身体也随之贴上,于是他又感到了那阵熟悉的大脑过载,“达米安·德斯蒙德,我要你现在吻我,别告诉我你连接吻都已经不会了——”

话音被他吻断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自己记得将洗脸台上那杯水移开。后腰抵上木头边缘,达米安在她身前俯下身,她手里的玳瑁发夹跌在面巾上。

他嘴唇的温度比她以为的高,舌尖抵开她齿间时犹有迟疑,等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口中有了回应,他整个人都仿佛从那阵久违的昏沉里醒过来。他用近乎令人心疼的耐心吻她,吻到她刚含混地叫了声次子,腰就被那双手拢紧,足尖从暖和的地砖上提起来,她被他抱着坐上了盥洗台。

这个高度倒方便她看他的脸。眉梢有水,也许是刚才低头时从她发上沾过去的,阿妮亚抬手抹了抹,他就势偏过脸,嘴唇贴在她掌心里,浓密的睫毛垂着,神情甚至比承认想她的时候还要难为情。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句多奇怪的话么?”她摸着他的脸问,“你用手摸我,我就成了你的?那我方才也摸过你,我们家至少该有个人下楼来给你添个枕头。”

他在她掌心里笑了,鼻尖触着她指根,第一次跟她开这个玩笑时,眼睛里还有稍纵即逝的黯然。

“枕头你早就拿过来了。”他亲了亲她食指内侧,“我还在学着想通这件事。你走进来,我满脑子都是我拥有什么可以给你,把我的所有都给出去够不够,够的话还得给你点时间反悔。…你刚才问我的话我听懂了,我只是怕我一答应,你就以为我已经准备好和你做所有的事。”

“要是我想做别的,我会问的。”她决定暂时遵守诺言,低头看看自己还穿得端端正正的睡袍,“我目前就想你把手伸进来,因为我都没有见识过你现在有没有做好解女人的衣带的心理建设,达米安,你考虑的事情实在有点远。”

她说完竟然也破天荒地觉得有些耳热。喜欢是件十分微妙的事,同贝基窝在沙发上谈论爱情电影里的男人,她能把十足叫人脸红的话面色如常地讲得毫无负担;换作达米安真的把手握到她腰间,连那截普普通通的白棉带擦过皮肤,她也能感到它从左还是从右滑走。

结松了,衣襟仍自然地合在身前,他没有急着分开,她低下头,发现他的手在等自己的手。

她把衣襟拨开。冷空气最先吻上她洗得绯红的前胸,随后才是他落下来许久不肯移开的目光。阿妮亚从前颇以为被人夸过漂亮以后,凡此种种,自己应该都应付得来;至于脱掉衣服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究竟会拿什么眼神看她,居然全无心算。

达米安在看她的胸脯,毫无遮掩,眼里有种不敢置信的渴望,片刻后又看向她的脸,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她跟前,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你不必管你脸上是什么样子。我…很喜欢。”

原来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手指也攥住了他的衣领。她松了齿关,“可以摸。”

他这才把手掌贴过来,手心比浴室里温热的空气更烫,底下薄薄的茧擦过乳房下缘,酥痒得她把腰往后一缩,差点用胳膊肘碰响龙头。他低头吻去她胸前尚未擦干的水痕,含住一侧乳尖,探询着吮了吮。

阿妮亚握在他后颈的手蓦地用了力,险些拔掉可怜的次子几根头发。那感觉和她独处时偶尔的触碰相距甚远,热意循着被他含弄的地方直往下腹去,等他试着变换口里的力道,她甚至能分辨出自己大腿间什么时候又湿了些。

“这样,刚才你用舌头的时候,我挺喜欢。”她说。起初她还以为自己非得学会在这时候讲些听起来合适的话,他抬起脸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得到了允许的欢喜让她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第三条规定果然该留着。

她把他额前有点长的发梢拨开,让他凑得更近些,额头抵在他发顶,很愿意在这上头再花些时间。等他亲够,阿妮亚觉得自己呼吸都变了,浴室里潮润的空气贴着肺腑,那阵从内侧漫出去的热里添了难得的急切。可她坐着的台面未免有些不解风情,水汽凝进浴袍,臀肉下面早已凉透了。

“达米安,我还想要个东西。”她摸着他的耳朵,在他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时候告诉他,“床。再多为难我一会,明天我得向大家解释为什么滑雪没摔着,还瘸了。”

他笑出声来,把她抱了下去。她趁他洗手时在镜前理了理头发,才发现身上睡袍的腰带还垂在两旁。原来刚才他给她留了那么多余地,连伸手去重新拢上衣襟都不费什么力气,她却已经舍不得。

她就这样敞着领口穿过两间屋子那道门,先躺到他的床上,枕头是自己的,四周则全是达米安的气味。她终于在胸口那阵令人眩晕的悸动里感到了些踏实。

他关掉浴室顶灯,留着床边的小灯,走过来前将两人刚才险些弄倒的杯子放到了旁边的桌上。她忽然喜欢上他做这些小事时仍然有点红的脸,于是把裸腿从袍子里抽出来,他扶着床沿,忘了自己原本预备坐下。等达米安在她身边躺好以后就好看多了,鼻梁沿着暖黄的光投下一线侧影,衣领松开到能看见肩上那点深色的痣。阿妮亚凑过去亲那里,他下意识地吸进一口气,她尝到他洗澡以后皮肤的味道,还有他很快攀过来的手,沿着她脊骨抚向腰后,先在温软的臀肉上停了阵。

阿妮亚将他的手腕往身前牵,他的指腹便头一回碰到她腿间外侧。她原以为这种时候两人总该说些什么,等那只手真的碰到,才发现仅仅待着便已经够她琢磨半天。

被手掌包覆的部分隐隐地胀,指缝间有她湿热的水迹,他一时摸不准位置,起先碰得有些偏。她自己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带到稍微靠上的地方,小声说,“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吗?”达米安嗯了声,拇指隔着柔软的皮褶碰到她的阴蒂。她那声猝不及防的呻吟顿时落进两人之间,声音之陌生使她羞得差点伸手去捂他的耳朵。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颊边,“我能听清楚。”他这样说,听起来居然有几分高兴,“以前还从来没听过。”

她想反驳,等他又在刚才那里揉了揉,却只能抓着他的胳膊,整条腿都随着那阵过于分明的快感往他腰侧缠过去。达米安索性将她膝弯托起来搭在自己腿上,两人面对面地侧躺着,连视线也难以避开。

她的胸口贴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那根逐渐坚硬的阴茎隔着袍子抵在她大腿外侧,他的手在她最软最私密的地方慢慢地揉,竟仍有余裕瞧着她,仿佛还有什么更值得他看。

一开始她并没有那么快放松,身下的湿意很明显,可一想到接下来两个人想试的事,阴道口附近仍会本能地缩紧。她有些烦恼,觉得自己早在下午的镜子前已经想得很清楚,谁知道大脑与下半身之间显然还存在颇为严重的沟通问题。

达米安头一次将指尖停在入口外,她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希望他动还是别动,便已经脱口而出,“等一等。”

他的手立刻停了。“在这里行吗?还是你想我把手全拿出来?”她说先留着,他便只用掌心盖住她,另一条胳膊从枕头底下穿过去,让她舒服地枕在臂弯里。

阿妮亚没来由地想起早晨留在他睡衣扣子上的几缕头发,想到自己睡着时竟然能爬到这个人身上,醒着的时候反倒还得在怎么摆腿上花好多心思。她把这事讲给他听,于是他摇了摇头,“你都是等睡着才把脚往我腿中间放的。等到你凉快下来,刚刚睡得挺好的人,也该被弄醒了。”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从他臂弯抬眼。

“因为我每次都还想让你再放过来。”他拿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被褥底下紧贴着她的阴茎微微跳动,叫她察觉到这个说法里大概还有他没好意思讲出来的部分。

她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将自己的腿暖和而安静地放到他身上。达米安真的许久都没动,任她在他怀里躺着,落在私处的手心与她自己的温度逐渐变得别无二致。她听着他的呼吸,终于又把心思从想象里的疼转回他身上,摸了摸他脸边,“你可以继续了。次子,我想你亲我的时候再试。”

这回他挑了最细的小指,那动作有些费力,他本来想像之前那样边亲她边兼顾胸前和身下,才试了个开头,便发觉要把手转到舒服的角度,他得先把自己从她的脚底救出来。阿妮亚脸贴在他胸口,实在忍不住笑了。达米安也跟着笑,略略起身,将被沿往她发凉的脚上盖好,握住那支从山下带来的软管,等她伸手打开。

手上沾了水似的滑,他们竟然谁也没能在第一下拧开盖子,最后还是她从旁边摸来干手巾,拿它裹住软管才得以如愿。这条手巾居功至伟,阿妮亚甚至有些想把它挂起来纪念。

掌心里的润滑剂被他焐过,涂到她已经湿润的阴唇间时,几乎觉不出凉。为他在指上涂好润滑以后,达米安又很仔细地接了些在入口外面抚开,她抬起一些腰,他便垫过来枕头,让她不用费力。

他又吻了会儿她,两个人的动作在随后的沉静里变得柔和起来。阿妮亚握住他的上臂,甚至能从他绷紧的肌肉里察觉他也在等待,等她把腿重新松开,等他自己从想要她的冲动里缓过劲来。

等她终于感觉到那根浸湿的小指抵上来,起先只是一点饱满的压迫,刚滑进指尖,陌生的刺痛骤然从入口的一侧窜了过去,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

“疼…”她刚说完,达米安已经撤开,指尖离开以后,那阵火辣辣的疼又在原处留了一阵。阿妮亚闭着眼躺了一会,等他把她身下的枕头拿开。

她没想到连小拇指也进不得,更没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请他相信她真的想要,却在他终于愿意时,连几秒钟都没能受住。挫败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她眼睛居然有点湿了,这可真是够糟糕的。

达米安躺回床上,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指望他知情识趣地暂且别问她是不是还疼,她纵然想硬着头皮答没事,脸恐怕也会先出卖她。

“你等会儿再同情我。”隔了一会她才含糊地说。达米安·德斯蒙德拿了床边的手巾擦净手,给她拭去眼尾小小的一滴泪,表情出乎意料地安定。

“我松了口气,至少你还记得说疼。”

她把发热的脸抬了起来,他脸色比刚才白,连眼下都有点泛红,怎么也不像他嘴里说的那般如释重负,他便握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心口。

里面仍然跳得很快,他承认,“好吧…我心疼你。我刚才差点又说对不起了,可你疼的时候还记得抓我,我也听懂了。昨天晚上我想了半夜,怕的恰恰是你在我怀里,我却不知道自己在让你难受。”

她用手指慢慢抚平他胸前的浴袍领口。他这样一个惯于把她照顾得很好的人,竟也在怕她照顾他的心情。倘若此时她出于好意拍着他,告诉他刚才其实还好,他俩今夜能知道的东西,大概就少了一半。

“有点刺痛。”她老实告诉他,蹭了蹭他胸膛,“刚进去的时候疼,不过你抱着我又好了点?等下我还想摸摸你,嗯…假如后来我还是怕疼,我们今天就先睡觉。”

他嗯了声,让她舒服地倚在身前。浸着雪松气息的领口近得她一抬头便能吻到,她索性把脸埋进去,嗅了好一会他的皮肤,她几乎有些兴奋。达米安被她的鼻息弄得脖子痒,却也没有躲,等她抬起脸才说,从前她靠在他肩膀上闻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相当难以忍受。

“你还做得很自然,闻到喜欢就走开了。我后半节课都得自己想办法。”

她对此倒有份截然不同的回忆,“你当时看上去快要谋杀我了。阿妮亚是为了保住性命才挪的地方。”

他在她头顶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又说,“以后喜欢的话,就多待一会吧,反正你从来也不听我的意见。”

她答了好,底下还偶有余感,她此刻也没有急着要他重试,只将手伸到他的浴袍里,先摸他温热的小腹。手底下肌肉蓦然绷紧,接着慢慢软下来,那根一直抵在她腿上的性器随着她的靠近又硬了些。她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看看,他红着脸放开衣襟,分明羞得厉害,仍然让她如愿。

这是她头一回真正看清达米安动欲是什么模样。他从前在她面前失态,总是隔着被子和一层衣服,到了今天,离得近到她能看见顶端渗出透明的一点湿意,手指才碰上去,他喉咙里便溢出声又低又哑的喘息。

那种明明滚烫却又有层柔嫩皮肤包覆着的触感令她好奇起来,他教她不用握紧,她便试着掌心拢在上面,来回抚过几下,看他闭紧了眼,肩膀都因她的手有些发抖。

她终于有些明白他方才为什么总看着她,原来自己的手能叫喜欢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确实值得半晌都舍不得眨眼。

心里涨得饱饱的,她俯身去亲他嘴角,“达米安,次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刚才给你出了多大的难题。”他睁开眼,眼底颜色已经深到几乎认不出原本那层金色,“你让我现在形容喜欢在哪里,我恐怕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让她感受刚才停住的位置,“这里,你拿掌心从这里经过,我最舒服。够不够抵刚才欠你的那句?”

阿妮亚亲了亲他,手停下来。这一天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弄明白,他究竟愿不愿意同她做这些事,如今他将自己最不知所措的样子给她看了,她也可以承认,刚才期待的远远胜过令她害怕的。达米安仍有些失神,见她在看自己,便贴到枕边等她说话。

“已经不疼了。要不要让我自己带着你的手试一回?”她问。这回他没忙着答应,手先搁在她大腿上暖了一会,直到自己呼吸也重新均匀。

“好。你带着我。”她把那支软管又拿过来,挤得多了点,他手腕上都沾了些,闪着湿漉漉的光。她本来想找刚才那条毛巾,他却摇摇头,在她唇边吻了吻,说没关系。床单皱着,垫歪了的枕头在她脚边,被子将将盖到腰际,方才两人的胳膊还压住她最喜欢的发圈,然而她很高兴,出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里的人恰好是他。

她换了舒服的侧卧,让背贴住他胸膛,将他那只湿透的手绕过自己腰际,握住他的手腕。这样他可以一直亲她的后颈,她也不用总想着从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辨认他的意思。

小指重又贴到入口外面,阿妮亚让它就停在那里,自己慢慢调了调腿的位置,等到先前那阵刺痛的记忆淡下去。他用拇指在她喜欢的那处来回抚过,力度和方才稍有差别,她握着他的手微微向上,他便懂了。

过了一会她身体里重新有了那种酸软的、愿意被他碰到深处去的渴望,连大腿内侧都又湿又热。她把脸侧过去,和他接了个不太方便的吻,舌尖相触的时候,两个人都心热得厉害。

这次由她自己握着他的手,将指尖往里送了极短的一截。仍有撑开的感觉,肌肉短暂地箍紧,在她呼出口气时渐渐习惯了,倒没有方才过于扎人的疼。

她在他怀里停留了好久,才肯信这回真的还行,低头摸到他小指还露在外面的第一个指节,心里生出很稀奇的感受。在此以前,她只觉得他这双手好看,关节分明,接球时按得住飞旋的球身,替她拾起个发圈也显得轻而易举。

如今那么小一截指尖就能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谁也舍不得再快一点,他的力气到了她身上,竟然连每一个骨节都肯等她来认领。

“次子,你的手还舒服吗?”她突然想到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久得可疑。他的额头靠在她后颈,闷闷笑出声来,“胳膊底下压着你的腰带,等会儿抽出来就行。手很舒服。”

他说到后面,呼吸又有点不对,等她稍稍让了让,他腾出另一只手将腰带从两人之间拿走,才在她肩窝补上一句,“阿妮亚…你里面好热。我一直在想,你要是能感觉到我现在的感觉就好了。”

她听得脸都热了,还是很愿意知道他那边的事情,于是自己又往他手上靠了一点。这次小指头一道指节滑了进去,经过入口时紧,往里一点却有了和他的手指贴合的暖胀。她头一回感到自己身体的内侧也会这么鲜明地传来他的存在,几乎有些找不到平日形容舒服的词,她把他的另一只手拽到胸前,于是心脏就在他掌心底下不断跳动。

“我这里也感觉得到。”她说。达米安良久没接话,嘴唇贴在她发际,她才发现那儿有点潮,伸手向后一摸,他的眼睫竟然湿着。

她很想转过头仔细看看他,达米安却握了握她的手,带着一点坦白过后的狼狈说,“别回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停了片刻,他颤抖着呼出的气息重新落在她肩上,“以前…我会想你想得睡不着,我会替你想你会说什么,怎么想也只有我一个人。刚才你在我怀里,我才知道原来碰到你是这种感觉——”

她的心狂跳着,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口多待了好一会,感到他亲了亲她的后颈,里面安静地留着的小指也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渐渐融进她的感受里。方才所有叫她紧张的细节恰恰都成了她如今舍不得的部分,他用了那么久才敢碰她,到了这里还要再等,而他真的肯这样等她。

阿妮亚在他怀里弯起嘴角,“达米安,我其实有挺多声音可以给你听。不过你能不能试着动一点?”

他先顺着她的手将小指退出少许,经过那圈依旧相当紧的肌肉,正好让她体会到它离开时候略带痒意的摩擦。再滑回来,指腹沾着足够的润滑,先前那阵锐利的疼已经消失,留下的胀变得柔和、亲昵,像自己身体里原本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终于也能和他相认。

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细微的鼻音,搭着他手背的手慢慢松了,仅剩几根手指仍同他的交错着。他依着她喜欢的幅度再试了试,小指终于可以在她体内缓缓抽动,起初只限于那点她已经熟悉的深度,等她自己贴着他的手稍稍向后,下一道指节也慢慢滑了进去。

他跟着停下,她在身后够到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往自己身前拢了拢。一整根小指终于容纳在身体里,紧密地同她贴着,远比她刚才以为的亲昵。她缓过那阵发胀的感觉,才带着他的手往外退,回去时又稍稍抬脸,够到了他的嘴唇。他果真听着,在她这回哼出声时凑到她耳边,她听见他呼吸颤得比她还厉害。

“就是这样。”她扶住他预备再问的下巴,转过脸吻了吻他的唇。里面那根小指仍依着她方才喜欢的节奏往复,她在他怀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忽然听见他裹挟着欲望在低声唤她的名字,带着些忍耐已久的鼻音,他说,“我爱你。”

从小到大,她听惯了他叫她福杰的一百种口气,偏偏这一声从来没听过。阿妮亚·福杰没有回头,让他再叫了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