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ever Happens
Michael Jackson
He gives another smile tries to understand her side
他再次微笑,试图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
To show that he cares
来体现对她的关心在意
She can't stay in the room
她无法再忍受待在房间里
She's consumed with everything that's been goin' on
所发生的一切令她心力交瘁
She says
她说
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不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开我的手
一九七九年七月,西西里的热风沿着第勒尼安海爬进巴勒莫,把城里残余的春意吃得干干净净。德斯蒙德宅邸的百叶窗从午后起便紧闭着,柑橘园里堆满晒裂的泥土,蝉鸣隔着厚重墙壁仍旧钻得进来,仿佛整座岛都在为某件迟迟没有发生的坏事磨牙。
阿妮亚·福杰推开书房门时,坏事正在胡桃木长桌旁喝咖啡。
来客名叫朱塞佩·曼库索,在城东经营三片柠檬园,兼任镇议会里那种公开唾弃暴力、私下又十分懂得该向谁求助的体面职务。他的帽子搁在膝头,掌心压住帽檐,面对坐在书桌后的年轻男人时,腰背弯出了教堂祷告才有的弧度。
“那片地是我父亲留下的,阁下。”曼库索说,“瓦萨洛的人想用原价三成买走。他们昨天夜里打断了我侄子的手,警察记录成醉酒斗殴。”
达米安垂眼翻着摆在面前的地契,拇指缓慢摩挲过尾页的火漆残痕。他穿着深灰衬衫,领口扣得齐整,今日的长久伏案使眼下添了层倦色,侧脸仍保留着二十六岁男人应有的锋锐。
可当他抬眼,曼库索便不敢再端详了。
在西西里,年龄能决定婚礼上谁先举杯,却很少决定谁的话更有分量;棺材里躺过足够多的长辈以后,活下来的年轻人自然有资格改写规矩。
“你的侄子在哪家医院?”他问。
“圣乔瓦尼。”
“账单会有人处理。地契留在这里,周日弥撒前,瓦萨洛的人会把钥匙送回你家。”达米安合上文件,用令人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你妻子最近在申请港口仓库的摊位,手续也会通过。往后有人问起,你只需说镇议会重新核算过了土地边界,那地方就是属于你们的。”
曼库索紧绷的肩膀这才塌下去些,忙不迭起身道谢。达米安·德斯蒙德没有接受他俯身亲吻戒指的打算,抬手让吉布斯送客,目光已经越过两名守在门边的男人,落到堂而皇之闯进来的阿妮亚身上。
她站在门口,玫瑰金色的长发被太阳晒得发暖,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腋下夹着父亲留下的账簿。短暂的对视里,他右侧眉峰轻微地压了压。别人看见的是教父对冒失闯入者的不悦,阿妮亚·福杰只看见他昨晚又没有睡好,连带着太阳穴那根血管也在发脾气。
“达米安。”她径直开口,“我需要和你谈谈。”
书房里顿时安静得颇有宗教意味,曼库索保持着即将退出去的姿势,吉布斯偏过脸咳了声,门边的年轻人则把眼睛牢牢钉在地毯上,好像多看几眼便会遭到挖眼这种古老而高效的家族管理。
十年来,这栋宅邸里只有她这样叫他。
达米安的目光在那本账簿上停了片刻,随后向吉布斯颔首。老谋士领着其余人退出书房,关门前看了阿妮亚一眼,那神情混杂着同情与看热闹的克制;人活到五十多岁仍旧保有好奇心,足以证明上帝偶尔也会制造相当顽固的品种。
“你应该在楼上收拾行李。”达米安说。
“我已经收拾好了。”她走到桌前,把账簿放在地契之上,“去佛罗伦萨需要一箱裙子、生活用品,还有证件和钱,逃离西西里才需要把整个人生塞进行李箱。你的秘书显然按照第二种情况替我订了票。”
“佛罗伦萨大学的预科课程九月开学,你需要提前过去熟悉环境。”
“七月十五日的火车,圣罗莎莉亚庆典结束后第二天。”阿妮亚撑住桌沿,俯身看他,“恰好错过省委员会月底的会面,也恰好在维托里奥·瓦萨洛进城以前离开。你安排得很周全,倒是连巧合都算的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蝉在此刻齐声聒噪起来,织成密不透风的背景音,桌角那杯咖啡早已冷掉,杯底留下颜色浓重的沉淀。阿妮亚盯着他搭在文件上的手,宽阔掌背浮着长年握枪与训练留下的筋络,左手无名指上的黑玛瑙戒面朝内转了半圈——这是他准备说谎,或者准备替她决定什么时才会有的习惯。
“月底的事与你无关。”他说。
她把账簿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推到他面前。褪色墨水写满橄榄、硫磺与运输木箱,账面乍看只是福杰家旧日的出口生意,部分边角却有她父亲惯用的缩写。过去两个月,阿妮亚将那些缩写与港口年份、圣徒纪念日逐项对应,终于从亡者留下的假账里剥出另一层内容。
“一九六九年六月,里纳尔迪名下的车队替瓦萨洛运过四批货。六月二十七日这栏写着‘圣玛尔塔缺席’,那天玛尔塔教堂没有特殊活动,我最后猜测我父亲用它指代你家的东仓库。货物进港后没有报税,也没有进入德斯蒙德的账——”
她指向页脚,“七月四日,车队拿到一笔额外报酬。三天后,我家被烧,你父母和德米特里厄斯死在家宴上。你打算继续告诉我,这些与我无关?”
达米安读完那几行字,脸上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惊讶。那点过分沉静的反应让阿妮亚胸口发冷,她忽然明白,他至少已经猜到了半数。
“你查了多久?”他问。
“这很重要吗?”
“回答我。”
“从五月回来以后。”她直起身,“修复书脊的人发现夹层,我拿到了父亲最后几页原始记录。你若想问谁帮我查港务档案,可以省下力气了。对方不知道记录的内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去查。”
他合上账簿,手掌按在封面,像按住某种刚从坟墓里伸出来的真相,“原件留给我,你明天去佛罗伦萨。”
阿妮亚望了他几秒,怒意反倒沉了下去。她早已过了靠摔门证明脾气的年纪,也知道在达米安面前,声音越高越容易被他当作情绪处理;这个男人十六岁便在葬礼后接管家族,早学会把哭喊、威胁与枪声归进同类噪音,真正能逼他让步的东西向来需要摆出证据。
“原件可以给你,条件是我参加会面。”
“没有条件。”
“这是福杰家的账。”
“也因此瓦萨洛会杀你。”他抬起眼,眼底那层疲惫终于裂开,露出被压在后面的焦灼,“阿妮亚,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这是命令。”
她的指尖从桌沿撤开,缓慢蜷进掌心。
自五月返家以来,这已是他第三次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曾经那个会耐着性子听她把计划讲完、再逐项挑出漏洞的人,仿佛在她慢慢成人时忽然患上了选择性失聪。医学界若知道生日也能造成器官衰竭,想必会对德斯蒙德先生的病例很感兴趣。
“你以前教我,命令只有在对方承认你的权力时才有效。”她说,“我不属于你的家族名册。”
“你受我的保护。”
“这句话已经保护我十年,现在开始发过来勒我的脖子了——”
达米安的下颌绷紧,他像要伸手碰她,指节离开账簿片刻,又在某种更强硬的意志下落回原处。
这个没能完成的动作比争执更令她不适,小时候她做噩梦,他会将掌心放在她后脑,等呼吸安稳再离开;她从学校回来摔破膝盖,他会一边骂她走路不看路,一边蹲下替她处理伤口。近来他连递文件都刻意避开她的手,仿佛她皮肤上长出了只有他看得见的某种避之不及。
“明早八点,吉布斯送你进城。”他说,“谈完了。”
阿妮亚抽走账簿,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时,她听见身后椅子挪动,熟悉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他依旧没有碰她,只把声音压低,“阿妮亚,别逼我派人看住你。”
“那会很难看,达米安。”她回过头,视线擦过他抿紧的唇,“尤其当大家发现,你养了十年的孩子已经会翻窗、开锁,还知道你的警卫什么时候换班的时候,你真应该提起警惕!”
“我没有养你。”
话音落下,他的神情先变了,阿妮亚看得清楚,他瞳孔在短促的瞬间紧缩,眉心随之皱出细痕,像那句话先血淋淋地剖开过他自己的心,余下的锋口才暴露到她面前。
“是。”她冷笑道,替他保住了反悔的体面,“你只是把我从火里捡回来,替我保住姓名、房产和命,供我读书,教我开枪,十年间每次晚归都让人来报平安。真好笑,西西里男人对‘没有养’的定义向来富有创造力。”
她拉开门离开,没有摔门。走廊尽头的圣母像垂着慈悲眼睛,沉默围观了这场争执。阿妮亚从它面前经过时甚至想替达米安点根蜡,祈求他早日从无可救药的愚蠢里康复,转念又觉得圣母事务繁忙,不该拿这种疑难杂症给她添堵。
书房门在身后关拢,隔绝了蝉鸣与她的脚步。达米安站在原地,手仍停在半空。他从未想过那句否认会说得如此容易,更没想过说出口以后,胸腔里某处会像十年前那栋烧空的房子,再次传来梁木坍塌的声音。
十年前,他确实没有资格养育任何人。
那时他才十六岁,连自己的余生都来不及安排。
He doesn't know what to say so he prays
他哑口无言,于是祈祷道
Whatever whatever whatever
不论如何,不论如何,不论如何
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不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开我的手
一九六九年七月七日,达米安奉父亲之命去福杰家取港口账目。黑色轿车刚驶过白石围墙,他便闻见煤油与木头燃烧的气味,司机尚未踩稳刹车,二楼窗户已经被火舌从里面顶碎。院门敞开,守门人的尸体趴在九重葛下,暗红血迹沿石阶缝隙流进花圃,几只受惊的鸡在浓烟中乱撞,活物的慌张给死亡添上了某种荒谬的家常气息。
随行保镖要拦他,达米安抄起车里的毯子浸过水,蒙住头脸闯了进去。显然这是有预谋的杀人后毁尸灭迹,通过放火让人查询不出线索,但他的理智比身体动得更快,如果他尚且能救下一人,冒这样的危险都是值得的。
走廊顶梁已经起火,烧落的灰烬黏在湿毯上,他伏低身体穿过餐厅,在倒塌橱柜后听见断续的敲击声。他知道福杰家的厨房后方有处储藏地窖,几年前他随父亲来过几次,更小的阿妮亚曾为了逃避见大人而躲在那里偷吃花生糖,还自以为所有大人都没有发现。
如果在危险来临前,福杰家的人会把孩子藏到一个什么地方,兴许会是这里,尽管火势越来越大,他也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去确认。
地窖门被横梁压住,他用壁炉铁钩撬开缝隙,肩膀抵上滚烫木料。里面的人也在推,细瘦手腕从门缝伸出来,皮肤被烟熏得发黑,指间死死攥着半枚银质圣牌。
“阿妮亚,阿妮亚!看着我。”他把门掀开时喊她的名字,“别放手,我带你出去。”
八岁的女孩没有哭,母亲在袭击发生时将她推进地窖,把记账册与圣牌一同塞进她怀中;然后她听见楼上的枪声,听见有人倒地,听见外面有人说要让福杰家的名字今晚消失。过于完整的记忆使恐惧来不及变成眼泪,她爬出来,第一句话便问达米安有没有看见她的父母。
他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劳埃德·福杰倒在书房门边,他的妻子约尔离地窖不过十几步,后背的弹孔被火光照得发乌。达米安将湿毯裹住她,手臂穿过膝弯抱起来,回答时嗓子已经被烟灼得沙哑:“先出去。”
“爸爸妈妈!他们要留在这里吗?为什么…”
头顶传来木梁断裂的爆响。他用身体挡住落下的火星,沿原路冲向门外,直到夏夜空气重新灌入肺里,才在台阶下跪住。阿妮亚被他护在怀中,睁着沾满灰尘的绿眼睛等候答案。他没有用大人哄骗孩子的惯常方式拖延,伸手擦开她脸上的烟痕,告诉她:“是。”
她的嘴唇颤了几次,之前过于害怕导致的僵直终于恢复,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悲伤与呼吸终于失去控制。达米安让她攥住自己的衣领,没有说会替她报仇,也没有承诺事情终会过去。那种话在尸体还未冷却时廉价得近乎冒犯,他只能抱紧这个突然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等她哭出声。
四十分钟后,他带着阿妮亚赶回自家庄园,发现德斯蒙德家的晚餐也结束在枪口下。
多诺万死在餐桌主位,梅琳达倒在通往礼拜室的门槛上,德米特里厄斯的手里仍握着没有来得及上膛的猎枪。袭击者挑在两家的护卫交接时动手,电话线被剪断,能够调动人手的成年男人几乎全数遇害。那场后来被称作“七月清洗”的恶战持续了整夜,等省里的家族出面压下枪声,十六岁的达米安已经成为德斯蒙德血脉里唯一能站着签字的人。
医生在客房替阿妮亚处理吸入烟尘与肩背烫伤,达米安坐在隔壁,衬衫袖口沾着兄长的血。吉布斯劝他换衣服,他低头看了许久,像是不明白血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随后房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他越过医生推门进去,看见阿妮亚从噩梦中惊醒,正拿起床头的瓷杯防卫所有靠近的人。
“是我。”他说。
她辨认出他,手臂才缓慢垂下。杯子从指间滚进被褥,小小的身体跟着发抖,仍固执地问:“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他垂眸望着那个孩子,心里只感觉一阵绝望的无力。他们在今夜共同失去了所有家人,然而变故根本不允许他们有长大成人的机会,便打算用随之而来的千斤重负压死他们。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生活的荒谬绝伦,但他根本没时间停下来,她还这么小,甚至还需要人照顾,他所有能做的,就是在本不应担任如此重担的前提下把所有压力担于己身。
“还不知道。”达米安走近些,认真的从乱成一团、充满火焰、血腥与哭喊的意识里努力的组织下一步的措辞,“但我们之后会知道的。”
“我记得声音,也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她吸进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幼小面孔被仇恨逼出远超年龄的清醒,“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达米安站在床边。他在此前的半个时辰里也想过同样的事,想得比她具体许多,包括子弹该从谁的下颌穿进去,谁应该被吊在港口仓库示众。可他望着阿妮亚包扎起来的肩膀,忽然看见了这句话的尽头:活下来的人将余生献给死者,仇恨从此拥有新的身体,凶手甚至无须继续动手。
“那就先活到能够决定的年纪。”他拉过椅子坐下,把掉在被子上的杯子捡走,“在此以前,记住他们,训练自己,也记住你还有别的选择。”
阿妮亚盯着他袖口的血,似乎突然意识到,他同样在这个晚上失去了家。她向床里挪出位置,动作牵到伤口,眉头随之皱紧,“你可以坐这里,椅子看起来…不舒服。”
十六岁的达米安没有接受。他替她掖好被角,靠在椅背上守到天明。这是他成为教父后的第一个夜晚,家族尚未向他宣誓效忠,唯有一个浑身药味的孩子,在睡梦里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葬礼结束后的家族会议开了六个小时。
德斯蒙德掌管的格雷科的Cosca1由领地、利益与宣誓维系,从来不简单等同于血缘家庭。父亲留下的副手、各片区的Capidecina2,负责港口与采石场的人围坐长桌,讨论该由谁暂代首领。有人主张将达米安送往伦敦避风,有人希望扶持多诺万的堂弟,更多人保持沉默,等着胜算最高的一方先把筹码摆出来。
×
1Cosca:西西里黑手党对“家族”或“帮派”的专属称呼。它直译是“蓟”(一种带刺的植物),比喻帮派像荆棘一样盘根错节、扎根本土。一个Cosca通常只控制一个城镇或巴勒莫的一个街区,成员必须是本地出生的人。
×
2Capidecina:Capodecina的复数形式,名称由capo(头领)与decina(十人单位)构成,通常指黑手党家族内部负责较小行动单位的基层首领,可近似理解为“十人长”或“小队头目”。
Cosca1:
西西里黑手党对“家族”或“帮派”的专属称呼。它直译是“蓟”(一种带刺的植物),比喻帮派像荆棘一样盘根错节、扎根本土。一个Cosca通常只控制一个城镇或巴勒莫的一个街区,成员必须是本地出生的人。
Capidecina2:
这是Capodecina的复数形式,名称由capo(头领)与decina(十人单位)构成,通常指黑手党家族内部负责较小行动单位的基层首领,可近似理解为“十人长”或“小队头目”。
达米安坐在父亲的位置上听完,拿出过去三年的账、护卫调动记录与清洗当晚失踪的名单。他指出堂叔私下接触瓦萨洛的日期,又把各队目前还能调用的人手逐项念清。那些数字是他守着阿妮亚的夜里算出来的,哀恸被迫给生存让路,连崩溃都只能排在日程末尾。
“你们可以尽管选别人。”他说,“选完以后,先想好谁来偿还港口欠款,谁能让委员会承认格雷科仍旧完整,也想好瓦萨洛下次进门时由谁的儿子去挡枪。”
吉布斯第一个起身,称他为Don Desmond。其余人陆续跟随,亲吻家族戒指,十六岁的少年在那天被众人的嘴埋进了一个称号里。有人后来把这场继位说成奇迹,达米安如此评价:当时所有更合适的人都死了,幸存常被无聊者加工成天命,好使墓碑显得没那么难堪。
同场会议还决定了阿妮亚的去处:把她送进北部修道院最安全,也有人提议由德斯蒙德家办理收养,让福杰留下的地产顺理成章归入家族。
达米安听见“收养”时抬起头,手中钢笔在纸上停住。
“她姓福杰。”他说,“房产、信托与她父母留下的每样东西,每样都等她成年后由她自己处置。她会住在这里,但我们的家族名册不会录入她的名字。福杰先生生前是我们的朋友,如今他们夫妇死于非命,我们应当负起家族的责任,把他们唯一留下的血脉保护好。”
“如果没有名分,她会成为负担。”堂叔提醒道。
“负担?”他板着脸,骨节分明的手转动着家族戒指,脸上是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年本不该有的姿态,态度强硬的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如果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小姑娘,能比诸位平日里花天酒地的赛马赌球还算得上是一个负担的话,谁觉得有问题,可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减轻我的负担。”
这件事就此有了结论。达米安没有把阿妮亚变成妹妹、养女或家族成员,也不允许旁人用那些称呼替她寻找归属。她失去了父母,已经承受过名字从世上被抹去的恐惧,他能给她的第一种保护便是让“阿妮亚·福杰”继续存在。
她搬进宅邸后的第三天,在早餐桌边问他该怎样称呼。
“他们叫你Don,吉布斯先生叫你阁下,特蕾莎有时叫你可怜的孩子,最后这个通常在你听不见的时候。”阿妮亚捧着牛奶,肩上的绷带妨碍动作,使她看起来像只翅膀受伤却仍准备啄人的鸟,“我要称呼你什么?哥哥,叔叔,还是教父?”
达米安正在看报纸,闻言从纸页后抬眼。他与她隔着八岁,这个差距放在成年人身上称不上稀奇,压在当时的他们之间,却足以让十六岁的少年被迫站到照料者的位置。那几个称呼都在替他们决定关系,也会让她在得到保护时欠下某种无从偿还的情分。
“达米安。”他开口道。
“只叫名字?”
“你的姓氏也没有被改成德斯蒙德。”他把果酱推到她手边,“所以,叫我达米安。”
阿妮亚试着念了遍,像在确认这个词是否合口。达米安垂下视线继续读报,没有让她看到眼角细微的变化。三天以来,所有人都忙着向Don Desmond宣誓、请示、索取命令,直到她开口,他才又听见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
日子便在这条古怪规则里向前走,九岁的阿妮亚跟随家庭教师学意大利语、法语与账目,下午由退役宪兵教她防身。达米安大多时候不在宅邸,回来得再晚也会从特蕾莎那里问过她当天吃了什么、是否做噩梦、有没有试图翻墙。他从不进她房间检查功课,只会在早餐时把写错的演算纸推回来,页边标满挑剔批注,像个格外年轻又毫无教育耐心的校长。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看他,继位后的头几年,达米安常把晚餐忘在书房,阿妮亚便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声称他不吃完,自己也将绝食。
这个威胁缺少长远可行性,却精准击中他对“没有照顾好孩子”的恐惧,于是阿妮亚·福杰再度取得了毋庸置疑的胜利。
后来她学聪明了,会把文件从餐盘下抽走,等他皱着眉吃完再归还;家族成员逐渐发现,能让年轻教父按时进食的既非医生的医嘱也非神父的劝导,而是个尚且够不到书房高层书架的小姑娘。
十一岁那年,她要求学枪。达米安把卸掉弹匣的伯莱塔放到桌上,示意她拿起来。随后枪口在她转身时扫过他的胸膛,他直接夺走武器,此后半个月不许她再碰。
“枪会让蠢人误以为自己有了答案。”他带她去地窖靶场时说,“你必须先知道问题是什么,再决定需不需要扣扳机。”
“如果问题是有人要杀我呢?”
“打他的手腕、膝盖或者肩。”十九岁的达米安站到她身后,隔着外套调整手肘角度,态度严苛得近乎冷酷。
自那场意外后,他就不得不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可只有阿妮亚知道他从未轻易放松过,他的肢体动作只有在她身边时才显得难得轻松,在他人面前又必须扮演出教父所应当有的形象。
可她记得继位的那天他担下了多少重担,又是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调整成可以全须全尾地从吃人不吐骨的会议上走出的那个教父,他模仿着父亲与长兄的姿态,以既定的事实和强硬的态度硬生生把中年人的权力撕了块口子。
可她记得,他见到她时表现得冷静理智,安抚她的同时手却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拙劣的模仿与假装强硬竟然真的起了效用,从那天起他便决定把情绪压在强硬的态度之下,可她知道他仍旧会害怕,会整夜失眠,然后又用事务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她记得,他从那些虎视眈眈中勉强苟延残喘下来时,距离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家破人亡也只过去了短短四十七小时。
可她记得,她完全记得,从前的他虽然别扭,却容易耳根和脸颊透露出诚实的红,容易被她的胡话弄得乱七八糟,而现在所有东西都不得不被压在那个尊敬的名号之下,所有人称他为Don Desmond,称呼他为教父,可她记得,去掉所有不得不担负的名号,他只是那个达米安。
他按了按她的肩膀,提醒她回神。
“你必须要记住。活人能供出名字,死人通常只会增加葬礼开支,留下他们的活口,然后保证自己活下去。”
阿妮亚很快学会控制后坐力,也学会在仇恨涌上来时暂缓开枪。达米安从未劝她遗忘那场火,只把更多选择放到她手里:书、语言、钱、独立账户,以及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他教她如何辨认谎言,却不要求她为家族效忠;教她读懂暴力,仍将是否使用的决定留到她成年。
随着年岁的渐长,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如何从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里健全地长到现在。
可她记得,她永远记得,他那时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们在七月以后失去了所有家人,命运对二人同样残酷的玩笑让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一件事情也因此清晰,他们只有彼此,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十三岁那年,阿妮亚·福杰第一次救了他的命。晚宴用酒由里纳尔迪亲自送来,瓶口蜡封与德斯蒙德酒窖的印章毫无差异。她在餐前不小心碰倒水杯,弯腰时看见送酒仆人的鞋边沾着白色石粉。酒窖地面铺的是火山岩,她经常偷溜出去玩,明白巴勒莫市郊哪个地方有不一样的东西,又回留下怎样轻易难以察觉的痕迹——只有旧采石场仓库才有那种灰白粉末,而那里归瓦萨洛控制。
她没有当场声张,借口想尝酒,把杯子从黑着脸的达米安手边抢走,故意泼进摆花的银钵。
最后,私人医生从酒里验出了砷,送酒的人已在城外水沟中断气,线索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打扫过。达米安问她如何察觉,她细细把那双鞋、仆人的手势与蜡封边缘重新加热的痕迹讲完。他听了许久,最后只说:“以后先告诉我,别自己碰杯子。”
“达米安。”小姑娘睁着一双祖母绿色的大眼睛认真地望他,“你应该先说谢谢。”
“谢谢。以后先告诉我。”
那天以后,书房多出一把属于她的椅子。达米安处理家族正事时仍会让她离开,涉及合法产业与福杰财产的账目却不再避开她。她逐渐明白,他的信任没有温暖措辞,往往表现为更难的任务、更厚的文件,以及犯错后毫不留情的批注。这套表达方式放到普通人身上足以造成终身独居,在他们之间却奇异地奏了效。
阿妮亚十五岁那年冬天,达米安·德斯蒙德在码头中了枪。子弹仅仅擦过肋侧,没有伤到内脏,他回家时仍因失血脸色发白,却用绷带勉强包扎住,坚持先在楼下开完会议。她坐在书房外等,膝头摊着乔万尼·梅利的诗集,半个词也没读进去。等男人们离开,她跟进房间,看见他单手解衬衫扣,指尖被血浸得近乎为每一枚指纹染上棕褐色。
“医生在路上。”他说。
“医生如果知道你让伤口陪着开了二十分钟的会,可能会先替你做脑部检查。”她接过剪刀,剪开黏住皮肤的绷带,“德斯蒙德,坐下。”
自他做了教父后从来都只有他命令别人的份,可达米安居然照做了。她努力清创后替他压住伤口,掌心很快感到温热湿意,恐惧沿着手腕的脉搏往上爬,她脸上却维持着镇定。这个高大的男人曾把她带出火场,似乎因此在她心中得到某种不会死的特权,可直到鲜血从指缝渗出,她才发现那项特权从未经过上帝批准。
“达米安…”
他闭着眼应了声,片刻后睁开,视线先落在她恐惧到失去血色的嘴唇,再看向被她压紧的纱布,“我不会死。”
“你最好别死…”阿妮亚强撑着那层快要把她压倒的恐惧说道,眼里止不住地涌出泪水,“我还没有查清我们的仇人,宅子里的男人也没有谁肯听我说话,你现在死掉,会给所有人添麻烦,而且我还没有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唇角动了动,疲惫面容终于出现一点属于二十二岁年轻人的痕迹,“这算关心吗?”
她的视野几乎模糊不清,于是她胡乱的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睁眼时就看到他抬起后顿在那的手。
“你可以当作行政建议,如果下次再不拿你的命当命,我会直接把你绑起来,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随后,医生赶到后把甩下了最后通牒的福杰小姐请了出去。达米安在楼上养伤的半个月里,她每天带着那本诗集去他房间,读梅利那些有关蜜蜂、花与嘴唇的诗,故意挑最甜腻的段落折磨他。她的发音标准,也越来越磨砺着他的心弦,他的伤口逐渐愈合,宅邸外仍有仇杀与争斗,房间里的时间却被诗句和药味暂时留住。
很多年后,阿妮亚才懂得他们早就在救对方,只因当时都忙着长大,谁也没有空给这种行为起名字。
十六岁时,她结束了在巴勒莫接受教育的生涯,随即被送到佛罗伦萨的学校。达米安拒绝让家族汽车直接开进校门,学费从福杰家的信托支取,申请表上也没有德斯蒙德的名字。她为此和他争执,认为他又在把自己藏起来。
“让你学会离开这里,才叫给你选择。”他把车票与护照放进她手里,“你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我的帮助不会把你变成任何人的附属。”
“包括你的?”她问。
达米安停顿了片刻,才道,“尤其包括我的。”
火车开走时,他站在站台尽头,黑色大衣被风吹得贴住他高大的身体,没有追着车窗挥手,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阿妮亚隔着车窗看见他始终没有转身,那时她把胸口的酸胀归因于离家,直到十八岁后的春天回到西西里,才发现某些感情会在距离里完成发酵,等人重新踏上旧地,已经浓得无法继续假装。
达米安也在她返家那天意识到,自己谨守多年的秩序正在发生变化。汽车停在宅邸台阶前,阿妮亚从后座下来,丝麻裹身长裙勾出成年女子舒展的腰身,长发越过肩胛,抬眼寻找他时,五官里属于女孩的那份圆润已经褪去。她看见他便笑,走近后自然张开手臂,仍沿用离家前的拥抱方式,他却只接过行李,在她靠近以前侧身让出路。
阿妮亚当时以为这份疏离源于家族局势,她没有看见他握住箱柄的指骨泛白,也不知道当晚达米安独自在礼拜室坐到凌晨,为自己方才掠过她腰际的目光感到近乎严厉的厌恶。
此前的岁月界限分明,她是被他护住的孩子,是福杰家最后的姓名,他从未允许任何别的念头靠近。十八岁的她走回门内,那种清晰忽然要求他重新辨认眼前的人,而他宁愿先判自己有罪。
于是她的房间被移到东翼,同行必须增加护卫,连日常交谈也被压缩到餐桌与书房。他以为距离能够替自己恢复秩序,实际效果近似把硫磺塞进抽屉,再认真期待它停止散发气味。
阿妮亚·福杰对此毫不知情,她只看见那个从不拿恩情束缚自己的人突然开始决定行程,听见他说“我没有养你”,也在这一刻第一次承认,那句话会伤到她,恰恰因为她早已不再满足于被他照顾。
晚餐摆在西侧廊下,风从园中穿过,吹动桌布边缘。特蕾莎做了茄子卷与烤海鲷,达米安只吃了少许,里纳尔迪坐在他右手边汇报城里的安排。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留着修剪精细的胡须,曾是多诺万最信任的副手,在达米安继位之初替他稳住过码头和车队。宅邸里的年轻人尊称他为先生,老成员则知道,他当初距离首领的位置只隔着那个十六岁少年的命。
“港口仓库今晚出了点问题。”里纳尔迪说,“巡警扣下东区的货车,声称收到匿名举报。您最好亲自去见市政厅的人,明早以前处理掉,否则瓦萨洛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达米安切鱼的动作停住。“消息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保罗打到了门房那里。”
“让他再打一次,使用内线。”
里纳尔迪笑了笑,端起酒杯。“您还是这样谨慎。”
“所以我活到了今天。”
他们随后谈起路线,话语简短,地名与人名在餐桌上交换。阿妮亚低头卷着叉子里的意面,表面像在专心对付晚餐,思绪却停在里纳尔迪袖口沾着的蓝色油漆。港口东仓库的门本月刚换成绿漆,蓝色只出现在蒙雷阿莱旧公路3旁的车场,那里存放着瓦萨洛名下的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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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蒙雷阿莱旧公路:本文部分事件原型取自1963年的“奇亚库利大屠杀”(Strage di Ciaculli),这起事件被认为是意大利黑手党“第一次帮派战争”(Prima Guerra di Mafia)的重要转折点。完整史实见尾注
蒙雷阿莱旧公路3:
本文爆炸案的原型取自1963年的“奇亚库利大屠杀”(Strage di Ciaculli)。这起事件被认为是意大利黑手党“第一次帮派战争”(Prima Guerra di Mafia)的重要转折点。完整史实见尾注。
她真正的把目光望去那人时,里纳尔迪也在看她。男人的笑容端正和气,甚至询问佛罗伦萨天气是否适合求学。阿妮亚回了句“比坟墓适合”,对方笑意僵了半拍,达米安从餐巾后投来的目光则明显带有警告。
庄园外传来手风琴声。附近村民正在为圣罗莎莉亚庆典排练,歌声越过石墙,唱的是流传多年的《Ciuri, ciuri》。特蕾莎在远处跟着哼了几句,西西里语被晚风吹散,只剩最熟悉的尾声落到餐桌边。
L’amuri ca mi dasti ti lu tornu.
你给我的爱,我还给你。
“这首歌把爱情唱得像港口对账。”阿妮亚放下叉子,“给了多少,原样归还,谁也别想在年底留下坏账。”
里纳尔迪已经起身告辞,廊下只剩她和达米安。他看着杯中没有动过的酒,隔了片刻才说:“爱若需要偿还,起初就不该被称作爱。”
“那你为什么总在替我算这些?”
他抬眼,阿妮亚没有躲开。晚霞正从院墙上退去,眼前人的金色瞳孔陷进檐下阴影,长久维持的沉着在某处出现松动。她想问他究竟在害怕什么,话到嘴边又被门房急促的脚步打断。
港口来电确认,东仓库的经理保罗已经失联。达米安起身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时交代特蕾莎锁好东翼门窗。阿妮亚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把目光转向里纳尔迪刚才坐过的位置,发现椅脚旁落着半截火柴。纸柄印有蓝色三角,来自蒙雷阿莱旧路的阿尔巴旅馆,那是瓦萨洛车队常去的地方。
证据仍不足以指控一个副手,足以让她不肯留在房里等待。
He doesn't realize i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
他不知晓这并不是世界的尽头
It doesn't have to be that bad
这并没有那么糟
She tries to explain
她试图解释
It's you that makes me happy
你是我幸福的源泉
Whatever whatever whatever
不论如何,不论如何,不论如何
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不论发生什么,请不要放开我的手
半小时后,达米安带着四名护卫乘车离开。车库门刚升起,他打开黑色蓝旗亚的后门,看见阿妮亚已经坐在里面,膝头放着手袋,显然连被发现后的说辞都准备齐全。
“下车。”
“里纳尔迪去过阿尔巴旅馆,他袖口还有旧车场的油漆。”阿妮亚把那截火柴放进他掌中,“港口电话可能是诱饵,庄园里也有他的眼线。你可以把我送到山下岗哨,吉布斯从那里接我;现在把我独自留在这里更加冒险。”
达米安盯着她,面色沉得能让司机主动开始回忆遗嘱,最终仍坐进后排,命令先去西侧岗哨。汽车驶出庄园几公里,他始终攥着那截火柴,没有承认她的判断合理,也没有让人掉头。前方弯道就在此刻横出装满木箱的卡车,彻底堵死窄路。
一刹那间,他伸手将阿妮亚压低,另手拔枪,动作快得没有留下争论余地。后方随行车同时急刹,轮胎与路面发出刺耳摩擦,路旁石墙后伸出截短猎枪的枪管。
第一轮铅弹击碎前挡风,司机胸口猛地后仰,鲜血溅上仪表盘。达米安俯身迅速越过座位握住方向盘,脚踩在司机腿侧压住油门,蓝旗亚撞向横在路中的卡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车头偏进柑橘园,石墙被保险杠顶塌半截。
“下车,去树后。”他推开车门还击,枪声在山坡间撞出回音。
阿妮亚没有争辩,伏低身体从另一侧滚出去。子弹打进身边泥土,碎石擦过小腿,她借树干遮挡判断枪手位置。袭击者分成三组,石墙后至少两人,卡车旁有人补弹,后方枪声混乱,随行护卫被压在车里。达米安靠着引擎盖射中卡车旁的男人,转身时又有枪管从坡上抬起,角度正对他的侧背。
她抽出绑在大腿外侧的伯莱塔,瞄准那人的肩膀扣动扳机。枪手受力倒下,猎枪滚进树丛。达米安回头看见她,眉间的怒意几乎比枪火更具杀伤力,却只能抬手示意她向西侧移动。
他们借柑橘树与低矮石墙交替掩护,七月果实尚未成熟,叶片被硝烟撕碎,青涩汁液混进泥土气味。阿妮亚跑到灌溉沟旁,看见蓝旗亚的油箱正往外漏油,袭击者扔来的燃烧瓶在车尾炸开,火焰沿汽油迅速攀上车身。
热浪扑来的瞬间,达米安出现了极短的迟滞。
阿妮亚从未见他在交火中失去判断,他的视线越过燃烧的汽车落在她身上,瞳孔缩得发紧,仿佛眼前的柑橘园已经被十年前的福杰宅邸吞没。下一发子弹擦过他眉骨,血沿眼尾淌下,才使他从旧日火场里抽身。
“达米安!”她喊。
他弯腰避开枪线,冲过去扣住她后颈,在爆炸声中把她带进更深的树影。两人的呼吸撞在咫尺之间,他先检查她肩背与手臂,掌心沿腰侧掠过,确认没有弹孔以后仍没有立即松开。
“我没中枪。”阿妮亚握住他的手腕,“看着我…我在这里。我没有事。”
达米安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他用拇指抹掉几乎流进眼里的血,拉着她沿灌溉沟往旧榨油房撤。后方护卫已经打通缺口,剩余枪手开始逃散,其中受伤的男人拖着肩膀钻进树丛,被阿妮亚绕到侧面踢中膝窝。
她将枪口抵在对方颈后,呼吸仍未平稳。“别动。死人只会增加葬礼开支,我今天不想替你家省钱”
达米安赶到时听见这句,面部肌肉抽动了下,似乎很想纠正她引用教导时夹带的私人发挥。他搜出男人口袋里的钥匙、现金与一枚车场徽章,随后让赶来的护卫把人押回庄园。
活口意味着里纳尔迪再难把伏击推给寻常仇家,这场袭击已经失败,继续留在公路上却可能等来第二批人。
他们暂时进入废弃的榨油房。木门只剩半扇,旧石磨覆满尘土,墙角堆着破裂陶罐。阿妮亚从柜中找到尚未腐坏的纱布,用随身水壶替他清理眉骨伤口。达米安坐在石台边,任她把脸转向窗下,嘴唇压成平直的线。
“枪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的房间。”
“我让人卸了你的弹匣。”
“你卸的是抽屉里那把。”她用纱布按住伤口,“你的教育成果如此出色,应该感到欣慰。”
“阿妮亚。”
“如果我没来,你现在后背会多一个洞。”
“如果那发子弹偏几寸,你会死在路边。”他捉住她拿纱布的手,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从眼底涌上来,“你明知道瓦萨洛在找你,仍旧躲进我的车,你到底要证明什么?你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吗?”
听见那句你死我活的质问,阿妮亚深呼吸一口气,“证明我能帮你,证明那本账牵涉我的人生,也证明你十年前教我的东西没有白费——”
她俯在他面前,手腕被攥得发疼,仍看着他眉骨下细微的抽动,“我没有朝对方的胸口开枪,我留下了活口,还在你发呆时把你叫回来。如果哪一步做错了,你可以具体指出。”
达米安说不出来。她所有判断都足够准确,连开枪后也没有被仇恨牵着追击;这正是他希望她成长成的模样,有能力保护自己,头脑清醒,谁也无法替她规定人生。他应该为此骄傲,胸口盘踞的恐惧却不讲道理,方才燃起的汽车把十年前的火重新塞进他的视野,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晚到片刻。
“你没有做错。”他松开手,指腹留在她脉搏附近,“错的是我让你留在西西里太久了。”
阿妮亚静了片刻,随后把沾血纱布扔进水盆,嘲讽地开口道,“呵,又是佛罗伦萨?”
“明天就走。”
“德斯蒙德,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奖励是流放?”
“奖励是你还有机会过一种不用救我的生活。”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她腿侧被石块擦破的地方。阿妮亚顺着看去,才发现血已浸过丝袜。达米安弯腰撕开伤口周围的布料,取出干净纱布替她包扎。他做这些时态度专注,手掌托着她小腿,指节避开擦伤,呼吸偶尔落在膝侧,这份熟悉照料里多出某种小心过头的紧张,让她无法继续把近来的回避解释成冷淡。
“火烧起来的时候,你以为我还在以前那栋房子里。”她说,他的手随即停住。
“十年了,达米安。你每次派人跟着我,每次临时改变路线,每次知道我晚归就坐在书房,原因都在那里。”阿妮亚低头看见他眼睫在面颊投出的阴影,也看见他眉骨伤口渗出的血重新积成细线,“你把我救出来以后,自己也从来没有离开那天晚上。”
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他与她的父母惨死的画面,“这不值得分析。”
“可怜的教父先生,能够查清整座岛谁和谁睡过、谁欠哪家多少钱,轮到自己就突然失去分析能力。”她抬手擦掉他眼尾的血,指尖沿颧骨停住,“你害怕我死,也害怕我长大。告诉我,第二件事究竟为什么?”
达米安仰起脸,破旧百叶窗漏进斜斜日光,灰尘浮在他们之间。阿妮亚的手还贴着他的面颊,掌心感到他咬肌绷紧,男人的呼吸经过鼻腔时明显加深。她离得足够近,能够看清他下眼睑细微的震颤,以及视线从她眼睛滑到唇上又迅速抬回去的路径。
答案来得比语言更诚实,胸腔里的某种情绪也在这一刻完成了确认。她离家时已经会思念他,十八岁后回到宅邸,又开始留意他的手、肩背与扣到最上方的衬衫,夜里偶尔梦见那张向来克制的嘴失去分寸。阿妮亚曾把这些归入久别重逢,也怀疑自己将安全感与爱情混在一起。此刻达米安的目光撞上她身体里同样隐秘的部分,所有借口顿时显得笨拙。
她向前靠近少许,达米安却握住她手腕,把那只贴在脸上的手带下来。他的动作没有粗暴,拒绝却清晰得足够伤人,“别这样。”
“怎样?”
“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他站起身,高大身型带来的阴影覆住她,随后退开,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眉骨那道伤令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不可接近,表情却已经重新归于教父惯有也应当有的沉静。
“回去以后收拾行李。”他说,“吉布斯今晚就送你走。”
阿妮亚坐在石台上望着他,拒绝没有让刚被确认的感情消失,反倒剥掉了最后的疑问:他若毫无动摇,此刻根本无须逃得如此周全。
“好。”她说。
达米安扣衣袖的手指一顿,显然没有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快。
“我回去。”阿妮亚从石台跳下,包扎过的小腿落地时仍有疼痛,她借他的手臂站稳,抬眼补完后半句,“然后我们把话说清楚。今晚谁也别想拿佛罗伦萨当答案。”
旧榨油房外,燃烧的汽车终于只剩黑烟。达米安看着她走出去,第一次产生了比枪口抵住心脏更明确的预感:他花十年替她保住的自由,正准备回过头来审判他。
蒙雷阿莱旧公路3:
本文爆炸案的原型取自1963年的“奇亚库利大屠杀”(Strage di Ciaculli)。这起事件被认为是意大利黑手党“第一次帮派战争”(Prima Guerra di Mafia)的重要转折点。
爆炸地点位于巴勒莫市东南郊,蒙雷阿莱旧公路(SS 186)与Via Marchese di Villabianca(维拉比安卡侯爵街)的交叉口附近,具体处于奇亚库利(Ciaculli)区的一片柑橘林旁。